裴正明的车停在天文台楼前的空地上，车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

他站在车门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许今翊记忆里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看见他们下来就笑了。

“下来得挺快。”他拉开后车门，从后座上拎出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几个快餐盒，“还没吃饭吧？我路过那家店顺手带的。”

“爸，我们吃过了。”裴司栩走过去，接过袋子，“你还没吃？”

“开完会就赶过来了，哪有空吃。”裴正明摆摆手，在车头上坐下，打开一个快餐盒，里面是卤肉饭，已经有点凉了，但他好像不在意，拿起筷子就吃。

许今翊站在旁边，看着裴正明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以前读研的时候。

那时候裴正明也是这样，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经常在办公室里就着凉水啃面包。

有一次被他看见了，他难得主动说了一句“老师，吃点热的”，裴正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小许还会关心人呢”。

那大概是裴司栩出现之前的事了。

“那几个学生怎么样？”裴正明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问，“没给你添麻烦吧？”

“还好。”许今翊说，“就是基础不太扎实。”

“可不是嘛。”裴正明叹了口气，“现在的学生，一个个理论知识背得滚瓜烂熟，真到了望远镜前面就抓瞎。你说这学天文的，不会看天文，那学的是什么？”

他说着，看了裴司栩一眼。

“不像这小子，实操还行。”

裴司栩正在旁边翻袋子里的东西，听见这话抬起头。

“那当然，我可是跟许今翊学的。”

裴正明笑了一声，又扒了一口饭。

“行，那以后你多带带学弟学妹，省得我操心。”

“我才不带。”裴司栩撇了撇嘴，“我又不是研究生。”

“你不是天天闲着吗？”

“谁说我闲着了？我很忙的。”

“忙什么？”

裴司栩张了张嘴，看了许今翊一眼，又闭上了。

“……忙项目。”

裴正明没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但许今翊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像是在忍什么。

吃完饭后，裴正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饭粒，看了看手表。

“快十点了，你们要回去了？”

“嗯。”裴司栩把空饭盒收进袋子里，“我送他。”

“行。”裴正明点点头，看了许今翊一眼，“今翊啊，你脸色不太好，最近又熬夜了？”

许今翊愣了一下。

“……还好。”

“还好什么。”裴正明的语气有点严肃，“你胃本来就不好，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药按时吃，饭也按时吃，听见没？”

许今翊低下头。

“……听见了。”

裴正明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改天来家里吃饭，让你师母给你煲个汤，补补。”

许今翊抬起头，看着裴正明。

裴正明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不是那种客气的关心，是那种……真的把你当自己人的感觉。

他沉默了一下。

“谢谢裴老师。”

“谢什么。”裴正明摆摆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空地。

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

空地上安静下来。

裴司栩站在许今翊旁边，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说：“我爸挺喜欢你的。”

许今翊没说话。

“以前读研的时候就喜欢。”裴司栩继续说，“老在家里提你，‘小许这个’‘小许那个’的，我妈都烦了。”

许今翊转过头看他。

“你妈？”

“嗯。”裴司栩笑了一下，“我妈说你太瘦了，让我爸多照顾你点。”

许今翊垂下眼睛。

“……谢谢。”

“谢什么。”裴司栩转身往自己的车走，“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裴司栩没放音乐，许今翊也没说话。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许今翊的脸上明明暗暗地晃。

裴司栩开车的时候偶尔会侧头看他一眼。

许今翊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那边，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要睡着的样子。

“困了？”裴司栩问。

“没有。”许今翊睁开眼，声音有点哑，“有点累。”

“那回去早点睡。”

“嗯。”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许今翊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谢谢。你开车小心。”

“等等。”裴司栩叫住他。

许今翊回过头。

裴司栩从后座摸出一个袋子，递过来。

“这个，拿着。”

许今翊低头一看，袋子里是几盒牛奶、一袋面包，还有一盒胃药。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裴司栩说，“路过药店顺便买的。”

许今翊看着那个袋子，没接。

“不用——”

“拿着。”裴司栩把袋子塞到他手里，“明天早上记得吃，别空腹。”

许今翊握着袋子，指尖碰到那些东西的包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抬起头，看着裴司栩。

裴司栩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身子看他。

车窗外的灯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明天晚上我来接你。”他说。

“去哪？”

“吃饭。”

许今翊沉默了一下。

“……好。”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

裴司栩在车里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许今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水泥地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的，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他上了楼，打开门，换鞋，把裴司栩给的袋子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袋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袋子打开，把那盒胃药拿出来。

盒子是新的，塑封还没拆，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说明书。他翻过来看了一眼，适应症那一栏写着“用于慢性胃炎、胃及十二指肠溃疡”。

他看了几秒，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又拿出那盒牛奶，上面印着一头牛。

他记得这个牌子，以前裴司栩也买过，说“这个牌子的好喝，不腥”。

他盯着那头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牛奶放在胃药旁边，又把面包也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好。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茶几上，一看就是被人特意摆出来的。

他看了它们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他探出头去看那盆绿萝，今天浇了水之后，叶子好像没那么蔫了，最中间那几片新叶支棱起来了一点。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指尖碰到叶面的时候，有一滴露水滚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凉的。

他缩回手，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然后他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拿起那盒牛奶，翻来覆去地看。

盒子上面写着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保质期六个月，还很新。

他看着那个日期，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司栩说“下午路过药店顺便买的”。

但那个药店在城东，从他住的地方到天文台，根本不路过。

他拿着那个盒子，手指微微收紧。

盒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把它放回去，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那些他不想想的事情，那些他压了六年的念头，那些他以为早就死掉的、埋在冰面下面的东西，好像都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浮。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还在，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疤。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够茶几抽屉里的药。

拿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抽屉里有两盒药。一盒是胃药，一盒是……别的。

他看了那盒药两秒，把它拿出来，倒出一粒，放进嘴里。

苦的。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把药咽下去。

然后他把那盒药放回抽屉里，关上。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许今翊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六年前的夏天，草地上，星星满天。

他躺在塑料布上，旁边是十五岁的裴司栩。

裴司栩翻了个身，侧对着他，问他：“那你呢？你会在那儿吗？”

他看着裴司栩的脸，那张还带着稚气的、痞里痞气的脸。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裴司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笑了一下，翻回去继续看星星。

“没关系。”他听见裴司栩说，“我等你。”

梦到这里就断了。

许今翊醒过来的时候，客厅里很暗，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他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那条毯子。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

是昨天裴司栩买的那条。

他明明记得自己没盖。

他拿起毯子，看了看，又放下来。

可能是睡着的时候自己盖的。

也可能不是。

他不想深想。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比白天更重了。

他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擦干脸，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裴司栩发的。

“到家了。早点睡。明天见。”

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许今翊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回点什么。

“到了就好”“嗯”“明天见”——随便什么都行。

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嗯。”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过了几秒，手机又亮了。

裴司栩回了一条。

“晚安。”

许今翊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流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梦里的裴司栩说“我等你”。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

窗外，北极星还亮着。

不怎么亮，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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