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裴司栩走在前头，步子很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许今翊，回头看他。

“你走好慢。”

“腿短。”许今翊说。

裴司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还学会开玩笑了？”

许今翊没说话，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裴司栩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但他忍住了，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步子放慢了不少。

车子停在巷口。裴司栩拉开副驾驶的门，等许今翊坐进去，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送你回去？”

“嗯。”

车子发动的时候，许今翊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裴老师”三个字。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裴司栩。

裴司栩也看见了，挑了挑眉。

“我爸？”

许今翊接起来。

“喂，裴老师。”

“今翊啊。”电话那头传来裴正明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听起来像是在办公室，“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怎么了？”

“是这样的……”裴正明叹了口气，“我这边有几个本科生，在做一个观测项目，本来应该是我带的，但我临时有个会要开，走不开。他们几个……”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点无奈，“怎么说呢，理论知识还行，实操一塌糊涂。望远镜都不会调，数据采集的程序也跑不通，在那儿干瞪眼。”

许今翊“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

“我想着你反正也在天文台，能不能过去看看？”裴正明说，“不用太复杂，就教他们最基本的操作就行。我开完会大概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你帮我盯着点。”

许今翊看了裴司栩一眼。

“好。”他说，“我现在过去。”

“麻烦你了。对了——”裴正明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司栩是不是跟你在一块儿？”

许今翊顿了一下。

“……嗯。”

“那让他也去。”裴正明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微妙，像是在忍笑，“他大三了，这些基础操作应该也会。让他也教教，省得整天在外面晃。”

许今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嗯”了一声。

“行，那就这样。地址我发给你，辛苦了啊。”

电话挂了。

裴司栩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大概猜到了。

“我爸让我们去天文台？”

“嗯。”许今翊把手机收起来，“有几个本科生不会用望远镜，他让我去教一下。”

“让你去？”裴司栩挑了挑眉，“他一个系主任，手底下那么多研究生，干嘛非找你？”

许今翊没回答。

他也觉得奇怪。

天文系的研究生不少，随便找一个都能教本科生基础操作，裴正明没必要专门给他打电话。

但他没多想。

“走吧。”他说。

裴司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调转方向往天文台开。

天文台在大学后山，离面馆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白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车，还有几辆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

裴司栩把车停好，跟着许今翊往里走。

“你知道在几楼吗？”他问。

“三楼。”许今翊看了一眼手机，“裴老师发的。”

他们上了三楼，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尽头那间观测室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这个到底怎么调啊？”

“我也不知道……要不打电话问问老师？”

“老师说让我们等着，会有人来。”

“谁啊？研究生吗？”

“不知道……”

许今翊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

屋子里有三个学生，两男一女，看起来都是大一大二的样子。

他们围在一台望远镜前面，手忙脚乱的，旁边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红色的报错信息。

看见许今翊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是……”

“许今翊。”他走进来，声音很淡，“裴老师让我来的。”

“哦——许老师好！”那个女生先反应过来，赶紧让开位置，“我们是天文系大二的，在做恒星光谱的观测项目，但是这个望远镜……”

她指了指那台望远镜，表情有些尴尬。

“我们调了半天，就是对不准。然后那个采集程序也跑不通，一直报错……”

许今翊走到望远镜前面，看了一眼型号，又看了看旁边的电脑。

“你们之前用过这个型号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

“用过……”其中一个男生说，“但是是上学期的事，忘了。”

许今翊没说话，弯下腰开始检查望远镜的赤道仪。

裴司栩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许今翊的动作。

他很喜欢看许今翊工作时候的样子。

那种专注是别的任何时候都没有的。

他微微弯着腰，手指在仪器上移动，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准确。

遇到问题的时候他会停下来，微微皱着眉，想几秒，然后继续。

那种笃定的、安静的力量，让人觉得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能解决。

“极轴没校准。”许今翊直起身，指着望远镜底部的旋钮，“你们之前谁动过这个？”

三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算了。”许今翊没有追问，开始动手调整，“看好了，极轴校准是第一步。先找到北极星，然后用这个旋钮微调……”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个学生围过来，认真地看着。

裴司栩也走过来，站在许今翊旁边，低头看他操作。

“赤经赤纬的刻度要归零。”许今翊继续说着，“然后对准北极星之后，再根据目标天体的坐标来调……”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男生。

“你记一下。”

“哦哦好！”那个男生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许今翊又看了裴司栩一眼。

“你也听。”

裴司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又不是来上课的。”

“你大三了，这些应该会。”

“会啊。”裴司栩歪了歪头，“但我还是想听你讲。”

许今翊没理他，继续往下讲。

裴司栩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他的目光落在许今翊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睫毛上，落在他因为说话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六年了。

他听许今翊讲过很多次课。

十五岁那年夏天，在草地上，在观测台，在这个天文台的某个角落。

许今翊总是这样，淡淡的，慢慢的，不急不躁。

他那时候就想，如果能一直听下去就好了。

“大概就是这样。”许今翊讲完了，直起身，“你们试一下。”

三个学生轮流上去操作。

第一个男生手忙脚乱的，差点把旋钮拧反了方向。

许今翊站在旁边，没有催，只是在他拧错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声“反了”。

第二个男生稍微好一点，但最后还是对歪了。

轮到那个女生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操作。

许今翊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一下头。

最后望远镜对准了目标天体，电脑屏幕上的报错信息也消失了，开始正常采集数据。

“耶！”女生小声欢呼了一下，转头看许今翊，“许老师，是这样吗？”

“嗯。”许今翊点点头，“可以了。”

“谢谢许老师！”

许今翊没说话，走到电脑前面，检查了一下数据采集的参数。

“采样频率调低一点。”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选项，“你们的观测目标比较暗，频率太高信噪比不够。”

“好的好的。”女生赶紧记下来。

裴司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曝光时间也要调。”

许今翊转头看他。

裴司栩走过来，指着屏幕上的另一个参数：“这个目标星等大概在8等左右，曝光时间至少要30秒才能有足够的信号。你们设的10秒太短了。”

三个学生一起看向他。

“这位是……”

“裴司栩。”他笑了一下，“大三的，来帮忙的。”

“哦——学长好！”三个学生赶紧打招呼。

裴司栩摆摆手，继续给他们调整参数。

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一点都不像是“来帮忙的”，倒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许今翊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意识到，裴司栩真的长大了。

不是十五岁那个骑自行车来找他的少年了。

他学了天文，会操作仪器，会采集数据，会写程序。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教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他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了。

“好了。”裴司栩拍了拍手，直起身，“按这个参数跑一遍试试。”

数据开始采集了，屏幕上跳动着一条条光谱曲线。

三个学生围在电脑前面，兴奋地小声讨论着。

裴司栩退后两步，站到许今翊旁边。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我教的还行吧？”

许今翊看了他一眼。

“……还行。”

“就还行？”裴司栩挑了挑眉，“我可是你教出来的，说还行不是打你自己脸吗？”

许今翊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裴司栩看见了，心里那个声音又开始响。

他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什么——

“许老师！”那个女生忽然转过头来，“这个数据好像有问题，你看这条线……”

许今翊走过去，低头看屏幕。

裴司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不着急。

等数据跑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三个学生收拾好东西，千恩万谢地走了。

观测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嗡嗡的低鸣声。

许今翊坐在电脑前面，最后检查了一遍数据。

“没什么问题了。”他站起来，“走吧。”

裴司栩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等等。”他说，“你看外面。”

许今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晚的天气很好，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的。

银河淡淡的横在天上，像一条薄薄的纱。

“今天比昨天还清楚。”裴司栩说。

“嗯。冷锋过境，大气透明度好。”

裴司栩笑了一声。

“你就不能不说这些？”

许今翊看了他一眼。

“那说什么？”

裴司栩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许今翊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湖水。

裴司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可以……”他的声音低下来，“可以说点别的。”

“比如？”

“比如……”裴司栩顿了一下，“比如你觉得今晚的星星好不好看。”

许今翊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好看的。”他说，声音很轻。

裴司栩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层薄冰好像淡了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

“许今翊。”

“嗯？”

“我——”

“喂——你们两个！”

楼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把裴司栩的话打断在嗓子里。

他们同时低头看下去。楼前的空地上，裴正明站在一辆车旁边，仰着头往上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还在上面呢？”裴正明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下来下来，我车上有吃的！”

裴司栩闭了一下眼睛。

两次了。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许今翊。

许今翊也在看他，表情有点茫然。

“你刚才说什么？”

裴司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有点大。

许今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几秒，他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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