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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差一点

那颗北极星

水浇下去的时候,泥土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渴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什么。

许今翊蹲在那儿,看着水慢慢渗进干裂的土缝里,指尖沾了一点泥。

那盆绿萝蔫得厉害,叶子耷拉着,边缘泛黄,只有最中间那几片新叶还勉强维持着一点绿色。

他不怎么会养植物。

这盆绿萝还是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楼下邻居送的。当时人家说“这个好养,浇浇水就行”,他就信了。

结果三年下来,别的没学会,倒是把这盆原本茂盛的绿萝养得奄奄一息。

他有时候看着它,会觉得它挺像自己的。

也是蔫蔫的,也是半死不活的,也是靠着那一点新叶硬撑着没彻底枯掉。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屋里很安静。

窗帘没拉开,光线暗暗的。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但看得出来主人不怎么在意这些——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旧沙发,茶几上摊着几本天文期刊,旁边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昨天的凉水。

许今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一杯,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伸手去够茶几抽屉里的药,摸了两粒出来,就着水咽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化开,他皱了皱眉,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裴司栩的脸总是在眼前晃。

十五岁的,二十一岁的,重叠在一起。

都是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都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都是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六年了。

他以为那个人早就忘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早就被忘了。

毕竟谁会记得一个夏天呢。

谁会记得那些躺在草地上的夜晚,谁会记得那些强行塞过来的热包子和保温杯里的热水。

十五岁的人,一辈子要遇见那么多事情,那么多的人,一个沉默寡言的、淡淡的、连笑都不怎么会笑的许今翊,凭什么被记住。

可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裴司栩问他“你会在那儿吗”,记得他假装没听懂,记得那天晚上他失眠到凌晨四点。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别想了。

他对自己说。

下午四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许今翊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许今翊?”

是裴司栩的声音。

“……嗯。”

“醒了没?还是你一直没睡?”

“睡了。”许今翊顿了一下,“你怎么有我号码?”

“问我爸要的。”裴司栩的语气理直气壮,“你手机号又没换,跟我六年前打的那个一样。”

许今翊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换。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懒得去换。

手机套餐用了好多年,改了麻烦,就一直用着。

但他没想到裴司栩还记得。

“晚上出来吃饭?”裴司栩在电话那头问,“我请你,算是……昨天的谢礼。”

“不用谢。”

“那我就是想请你吃饭。”裴司栩笑了一声,“给个面子呗,许老师。”

许今翊沉默了两秒。

“……行。”

“那下午六点那会,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挂了。

许今翊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机放下。

这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说完就跑。

他看了看时间,四点十五分。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梳子把头发梳了梳。

又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还是毛衣,灰色的,比昨天那件新一点,但也没新到哪里去。

五点五十分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引擎声。

许今翊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崭新的,在夕阳下泛着低调的光。

他不怎么懂车,但那个线条、那个质感,怎么看都不便宜。

裴司栩从驾驶座探出头来,仰着脖子往上看。

“许今翊!下来!”

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许今翊赶紧缩回去,脸有点发烫。他抓起钥匙,快步下楼。

走到车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辆黑色的车,车身锃亮,轮毂很大,停在这条老旧的小区路边,显得格格不入。

裴司栩从车里出来,换了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上车。”他拍了拍车门,笑得露出小虎牙。

许今翊看了那辆车一眼。

“你的?”

“嗯。”裴司栩拉开车门,“上学期做项目赚了点钱,不贵。”

许今翊没说话,弯腰坐进去。

座椅是真皮的,很软,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某种清香的香水味。

仪表盘是液晶的,中控屏很大,怎么看都不像是“不贵”的样子。

但他没追问。

裴司栩家里什么条件,他多少知道一点。

裴正明教授在学术界地位很高,项目多、经费足,家里条件自然不会差。

裴司栩又是独子,从小什么都不缺。

只是他从来没把“裴司栩”和“有钱人家的孩子”联系起来过。

在他记忆里,裴司栩永远是那个骑着一辆旧自行车、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蹲在路边吃烤红薯的少年。

“想吃什么?”裴司栩发动车子,侧头看了他一眼。

“都行。”

“那就还去那家。”裴司栩挂了档,方向盘一打,“学校后门那家面馆,还在吗?”

许今翊愣了一下。

“……在。”

“那走。”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许今翊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裴司栩开车很稳,不急不慢的,偶尔超车的时候会微微侧头看一眼后视镜,动作干净利落。

车里放着音乐,很轻的吉他曲,听不出来是谁的。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裴司栩忽然问。

许今翊收回目光。

“……还行。”

“还行是怎么个还行法?”

许今翊沉默了一下。

“就是还行。”

裴司栩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大三了。”

“嗯。”

“学的是天文,跟我爸一个专业。”

“我知道。”

裴司栩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知道?”

“你爸说的。”许今翊顿了一下,“有一次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句。”

他没说的是,那次开会是两年前。

裴正明在台上发言,说到一半忽然提了一句“我家那个小子,非要学天文,劝都劝不住”,底下的人都在笑,只有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停了好久。

绿灯亮了,裴司栩踩下油门。

“那你呢?”他问,“这六年,你就一直在这儿?”

“嗯。”

“没想过换地方?”

许今翊看着窗外。

“……想过。”

“那怎么没去?”

他没回答。

窗外是一排排行道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来了,又是一年。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想过吗?想过。去别的城市,别的天文台,别的地方。

但他总是走不了。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走不了。

每次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少年的眼睛,想起他问“你会在那儿吗”,想起自己没回答。

然后他就会想,如果那个人回来了呢。

如果那个人回来了,发现自己不在了,会不会……会不会失望。

然后他就笑自己。

许今翊,你算什么。谁会为了你回来。

但他还是没走。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

他留在这儿,哪儿也没去。

像个傻子一样。

“许今翊?”

裴司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发呆了。”裴司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垂下眼睛,“就是……有点累了。”

裴司栩没说话,默默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点。

面馆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开了很多年,还是老样子。

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门口的塑料凳子还是那几张。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条油乎乎的围裙,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

“哎呀,小许?好久没见你了。”

“嗯,最近忙。”

“还是老样子?牛肉面,少辣?”

“对。”

老板点点头,目光转到裴司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位是……”

“以前的……”许今翊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学生。”裴司栩接过话,笑嘻嘻的,“以前跟他学过看星星。”

“哦——学生啊。”老板笑了,“那今天吃点什么?”

“跟他一样。”

“好嘞,两碗牛肉面,少辣!”

老板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楚外面的街景,只能看见模糊的灯光和人影。

裴司栩坐在对面,两条长腿伸在桌子底下,看起来很放松。

“你还常来这儿?”他问。

“偶尔。”

“一个人?”

“……嗯。”

裴司栩看着他,没说话。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浓郁,牛肉切得很大块。

许今翊低头吃了一口,面条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劲道,有嚼劲。

裴司栩坐在对面,吃得有些快,像是在赶什么似的。

“慢点吃。”许今翊说,“没人跟你抢。”

裴司栩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汤汁。

“习惯了。”他笑了一下,“高中那会学校食堂吃饭都跟打仗似的,慢一秒就没了。”

许今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真正笑出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裴司栩放下筷子。

“许今翊。”

“嗯?”

“你……还看医生吗?”

许今翊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裴司栩。

裴司栩的表情很认真,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眼睛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偶尔。”许今翊低下头,继续吃面,“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情绪的问题。”

他说的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裴司栩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六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就知道。

许今翊总是淡淡的,不怎么笑,不怎么说话,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裴司栩一开始以为他只是性格如此,后来慢慢发现不是——他是真的很难开心起来。

不是不想,是不能。

就像有人在他心里盖了一层薄冰,所有的情绪都在冰面之下,偶尔冒个泡,但永远浮不上来。

十五岁的裴司栩不懂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心疼。

二十一岁的裴司栩懂了。

那是轻度抑郁症。

他查过很多资料,问过很多人,甚至偷偷去看过心理医生。

医生说这是长期的情绪压抑导致的,需要慢慢来,需要有人陪,需要一个……能让他觉得安全的人。

“药还在吃吗?”裴司栩问。

许今翊点点头。

“每天都吃?”

“……有时候忘了。”

裴司栩没说话,但从表情上看,他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许今翊。”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你……你得照顾好自己。”

许今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但里面有某种东西,像是冰面下面有什么在动。

“我挺好的。”他说,“真的。”

裴司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面馆里很吵,锅铲的声音、老板吆喝的声音、其他客人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但裴司栩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

他只能看见许今翊坐在对面,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瘦瘦的,脸色苍白,眼底有青黑。

他的手搭在碗边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泛着一点红——那是被热汤烫的。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

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些躺在草地上的夜晚,想起那些强行塞过去的热包子和保温杯里的热水。

想起他问“你会在那儿吗”,想起许今翊没有回答。

六年了。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大学,认识了新的朋友,接触了新的事物。

他以为自己会忘记那个淡淡的、瘦瘦的、不太爱说话的人。

但他没有。

一天都没有。

大一的时候,他在宿舍里看星星,室友问他“你怎么总看北极星”,他说“习惯了”。

大二的时候,他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天文期刊,看到“许今翊”这个名字,盯着看了整整十分钟。

大三的时候,他问他爸“许今翊还在天文台吗”,他爸说“在”,他就开始计划回来。

他爸问他为什么。

他说“想去天文台实习”。

他爸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那种眼神,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许今翊对面,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响。

——告诉他。

——告诉他这六年你每天都在想他。

——告诉他你选天文是因为他。

——告诉他你回来就是因为他。

他深吸一口气。

“许今翊。”

“嗯?”

“我……”

“两碗面好了——诶不对,你们吃完了是吧?”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个水壶,笑呵呵地走过来,“要不要加汤?免费的。”

裴司栩的话卡在嗓子里。

许今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裴司栩看着他的眼睛,那层薄冰下面的东西,好像又沉下去了一点。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转向老板,“加汤吧,谢谢。”

老板利索地给他们加了汤,又问要不要辣椒、要不要醋,絮絮叨叨地聊了几句,才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裴司栩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他嘶了一声。

许今翊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裴司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湖水。

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

他还有时间。

他哪儿也不去了。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露出小虎牙,“就是想问你,明天还值夜班吗?”

许今翊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

“……不值。”

“那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今天不是请了吗?”

“今天算今天的。”裴司栩理直气壮,“明天算明天的。”

许今翊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过了好一会儿,裴司栩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行。”

裴司栩笑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水汽氤氲的玻璃,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两碗快见底的面汤上。

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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