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栩收回目光,重新凑到目镜前面。
“这个追踪系统是自己写的?”他一边看一边问,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许今翊顿了一下,点点头。
“嗯。毕业之后写的。”
“厉害。”裴司栩直起身,绕着仪器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比我们学校那个破系统强多了,动不动就死机,拍一次素材能把我气死。”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仪器拍了几张。
“这个能拍吗?”
“可以。”
裴司栩蹲下来,找了个低角度,镜头对准望远镜的镜筒和许今翊的侧脸。
取景框里,许今翊正低头看数据,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像一张旧照片。
他按下快门。
许今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拍够了?”
“没呢。”裴司栩站起来,笑嘻嘻的,“这才哪到哪,我爸说要拍够半小时素材,回去还要剪。”
许今翊没说话,转身去调仪器。
裴司栩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镜头跟着许今翊的手,跟着他调试设备时的专注,跟着他偶尔咳嗽时微微皱起的眉。
拍着拍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住哪儿?”
许今翊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住哪儿。”裴司栩放下相机,看着他,“宿舍还是外面?我听说天文台这边有值班室,但你平时应该不住这儿吧?”
许今翊沉默了两秒。
“……外面。”
“远吗?”
“还行。”
“还行是多远?”裴司栩不依不饶,“走路还是坐车?”
许今翊看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还跟以前一样,问起问题来像连珠炮,不问清楚不罢休。
“开车十五分钟。”他说。
裴司栩点点头,若有所思。
然后他忽然问:“那这么晚你怎么回去?”
许今翊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平时值夜班都是通宵,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天亮再回去。
今天被裴司栩一打岔,他忘了这回事。
“……不回去了。”他说,“天亮再说。”
裴司栩的眉头皱起来。
“不回去?就在这儿待一宿?”
“嗯。”
“你胃不好,熬夜行吗?”
许今翊没说话。
裴司栩看着他,忽然转身往外走。
“你干嘛?”
“买点东西。”裴司栩头也不回,“等着。”
门被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许今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继续看数据。
但不知怎么的,那些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一个也看不进去。
裴司栩回来得很快。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热牛奶、一袋面包、还有一条看起来很软的毯子。
“给。”他把毯子塞给许今翊,“夜里冷,你盖着。”
然后他把牛奶和面包放到桌上,拆开包装,推到许今翊面前。
“先吃点东西再工作。”
许今翊看着面前的东西,没动。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裴司栩理直气壮,“你胃不好,空腹熬夜,等着疼呢?”
许今翊抬起头看他。
裴司栩站在那儿,表情又凶又倔,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他垂下眼睛,拿起那瓶牛奶。
还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没说话。
裴司栩在旁边坐下来,也不拍素材了,就那么坐着,看他喝。
“你老看我干什么?”
“没事,就看看。”裴司栩托着下巴,“六年前你也这样,喝东西慢慢吞吞的,看着着急。”
许今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啊。”裴司栩笑了一下,“记得可清楚了。”
许今翊没接话,继续喝牛奶。
裴司栩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你这几年一直在这儿?”
“嗯。”
“没换地方?”
“没。”
“为什么?”
许今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裴司栩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习惯了。”
裴司栩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今晚星星真多。”他说,“比六年前那天晚上还多。”
许今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确实很多。银河淡淡的横在天上,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夏季大三角还挂在那里,明明已经秋天了。
“你还认得吗?”他问。
“认得。”裴司栩指着天空,“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土星现在看不见,得等后半夜。木星在那个方向……”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声音很笃定。
许今翊听着,没说话。
“你教的。”裴司栩忽然说,“我都记得。”
许今翊转过头看他。
裴司栩没回头,还在看着星星,侧脸的线条被月光勾得很柔和。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记得挺清楚。”
“那当然。”裴司栩笑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也不看看谁教的。”
许今翊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裴司栩跟在后面。
“诶,你那个数据还要跑多久?”
“两个小时。”
“那我等你。”
许今翊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你不用等。”
“没事。”裴司栩已经坐回椅子上了,两条长腿伸着,看起来很放松,“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拍素材也是等。”
许今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他坐回电脑前面,继续看数据。
裴司栩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过了一会儿,许今翊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裴司栩正把那袋面包拆开,往嘴里塞了一片。
“你晚饭没吃?”
“吃了。”裴司栩嚼着面包,“但又饿了。”
许今翊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六年前。那时候裴司栩也是这样,动不动就饿,零食永远不断,还总往他手里塞。
“还是这么能吃。”
“长身体嘛。”裴司栩理直气壮,“我才二十一,还在长呢。”
许今翊看了他一眼。
二十一岁,确实还小。
六年前他二十一岁,裴司栩十五岁。
现在他二十七岁,裴司栩二十一岁。
他忽然意识到,现在的裴司栩,已经是当年那个夏天他自己的年纪了。
“想什么呢?”裴司栩凑过来。
许今翊往后躲了一下。
“没什么。”
裴司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又坐回去了。
电脑上的数据还在跑,一行一行地刷新。
许今翊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有点乱。
他不太习惯有人待在他工作的地方。
平时都是一个人,安静得很,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也可以。
现在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些声音,多了一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但他好像也不讨厌。
裴司栩吃完了面包,开始摆弄手机。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儿有热水吗?”
“走廊尽头有饮水机。”
裴司栩站起来,走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一杯放在许今翊手边,一杯自己捧着。
“喝吧,热的。”
许今翊低头看了一眼。
杯子里是热水,冒着袅袅的白气。
他伸手握住杯子,暖意从指尖漫上来。
“谢谢。”
裴司栩没说话,坐回椅子上,捧着杯子慢慢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嗡嗡的低鸣声。
过了一会儿,裴司栩忽然开口。
“许今翊。”
“嗯?”
“你这几年,一个人?”
许今翊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嗯。”
“就一直这样?”
“嗯。”
裴司栩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累吗?”
许今翊没回答。
累吗?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没有什么累不累的。
胃疼的时候就吃药,困的时候就睡觉,数据跑完了就继续下一个。
有什么累的。
“习惯了。”他说。
裴司栩抬起头看他。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但只是一瞬,他就收回目光,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行吧。”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接着工作,我看星星。”
许今翊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数据。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数据跑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许今翊关掉电脑,揉了揉眼睛。
转头一看,裴司栩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平稳。
那件黑色的冲锋衣还穿在身上,拉链没拉,露出一件灰色的T恤。
他睡着的时候,那股痞里痞气的劲儿消失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许今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那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北极星还在那里,静静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嗯……几点了?”
“三点半。”
裴司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毯子从身上滑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毯子,又抬头看了许今翊一眼。
“……你盖的?”
许今翊没说话,继续看星星。
裴司栩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谢谢哥哥。”
“不用。”
他们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夜空。
过了很久,裴司栩忽然说:“许今翊。”
“嗯?”
“你住的那地方,有阳台吗?”
许今翊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有。”
“能看到星星吗?”
“……能。”
裴司栩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打了个哈欠。
“困了?”许今翊问。
“有点。”裴司栩揉了揉眼睛,“不过还行。”
许今翊看着他眼底那点青黑,沉默了两秒。
“你睡吧。”他说,“天亮我叫你。”
裴司栩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呢?”
“我待着。”
裴司栩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不睡了。”
“为什么?”
“一个人睡没意思。”他笑了一下,“我陪你待着。”
许今翊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还很深,星星密密麻麻的。
他们就那样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天亮的时候,许今翊把他叫醒。
裴司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靠在椅子上,那条毯子歪歪扭扭地盖在身上。
许今翊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醒醒。”
裴司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嗯……天亮了?”
“嗯。”
裴司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星星已经隐去了大半。
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有鸟在叫。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久没看过日出了。”
许今翊没说话,走到窗边,和他一起看着天边。
晨光一点点漫上来,橘红色的,很温柔。
裴司栩忽然问:“你每天都看吗?”
“偶尔。”
“好看吗?”
许今翊沉默了两秒。
“……还行。”
裴司栩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等太阳完全升起来,许今翊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回去吗?”裴司栩问。
“嗯。”
“那我送你。”
许今翊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
“没事。”裴司栩已经拿起那个保温袋,把没喝完的牛奶和剩下的面包装进去,“我正好看看你住哪儿,以后……以后送东西方便。”
许今翊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他们一起走出天文台。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
裴司栩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
“舒服。”
许今翊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只鸟飞过。
裴司栩跟在许今翊旁边,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
“你每天都是这条路?”
“嗯。”
“走多久?”
“没记过。”
裴司栩点点头。
走了一会儿,许今翊在一栋老楼前面停下来。
“到了。”
裴司栩抬头看。
那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有些斑驳,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框。
许今翊住在五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还有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就这儿?”
“嗯。”
裴司栩看了那盆绿萝一眼。
“那盆花快死了。”
许今翊也抬头看了一眼。
“……忘了浇。”
裴司栩笑了一声,收回目光。
“行吧,你上去吧。”
许今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
“我回我爸那儿。”裴司栩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东西我带回去,晚上再给你带新的。”
许今翊张了张嘴。
“不用……”
“用。”裴司栩打断他,笑得露出小虎牙,“晚上见,许今翊。”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大,好像怕被追上似的。
许今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许今翊才收回目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叶子确实黄了好几片,土也干得裂开了。
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蔫巴巴的叶子。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门,走进去。
不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浇在那盆绿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