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栩站在门口,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拎着那个保温袋,站在那儿,眼睛亮亮地看着许今翊,好像这六年只是一场短暂的分别,好像他们昨天还在一起看星星。
许今翊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发凉。
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发紧。
六年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不知道裴司栩为什么来,不知道这六年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甚至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个夏天。
裴司栩先开口了。
“那个……”他挠了挠头,那股痞里痞气的劲儿忽然褪下去一点,露出点不太自然的拘谨,“我爸让我来的。”
许今翊愣了一下。
“我爸,裴正明。”裴司栩清了清嗓子,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他说天文台这边需要拍一些观测素材,学校要做宣传片,让我过来帮忙跑跑腿、搬搬器材什么的。”
许今翊没说话。
裴正明是他研究生时期的导师,现在是天文系的系主任。
许今翊毕业后留在了导师的项目组,偶尔确实会接到这样的任务。
带学生来拍素材,配合学校的宣传工作。
六年前那个夏天,他只是个来参加科普活动的高中生,眼睛亮亮的,话很多,问他“以后还能找你吗”。
许今翊垂下眼睛。
“你爸……”他顿了一下,“刚跟我说了有人要来,没想到是你。”
“嗯,我没让他说。”裴司栩挠了挠头,那点痞气又回来了,咧嘴笑了一下,“很惊讶吗?”
许今翊看着他。
二十七岁的裴司栩站在那儿,穿着件黑色的冲锋衣,比十五岁的时候高了一截,肩膀宽了,轮廓深了。
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还是那颗小虎牙,还是那种不太正经的调子。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六年。
裴司栩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这个,给你带的。”他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东西——几盒胃药,一袋热乎乎的包子,还有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豆浆,“路过那家店,记得你以前爱吃。”
许今翊低头看了一眼。
那家店在学校后门,卖的是老面包子,皮薄馅大,以前裴司栩来找他的时候,经常顺路带几个。
那时候许今翊总说不用,但裴司栩不听,每次都塞给他,看着他吃下去才满意。
他伸手去拿那杯豆浆。
热的。
烫得他指尖一缩。
裴司栩在旁边笑了一声:“还跟以前一样,喝什么都忘了。”
许今翊没说话,握着那杯豆浆,感受着热度一点点渗进掌心。
窗外夜色很深,仪器嗡嗡地响着。
他站在这个待了六年的观测室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素材什么时候拍?”
“啊?”裴司栩愣了一下,“哦,就这几天吧,我爸说看你时间。”
许今翊点点头,把那杯豆浆放到桌上。
“今晚就可以。”
裴司栩眼睛一亮。
“真的?”
“嗯。”许今翊走到仪器旁边,开始调试设备,“正好要做夜间观测,你要拍的话,一起。”
裴司栩跟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在仪器上移动。
六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
瘦瘦的,淡淡的,做什么都专注得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按在仪器上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裴司栩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手还是这么凉。”
许今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嗯。”
裴司栩没再说话,转身走到旁边,把保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包子、豆浆、胃药,整整齐齐的。
许今翊从望远镜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设备调试好了。
他直起身,指了指旁边的储物柜:“三脚架在那儿,你自己拿。”
裴司栩走过去,打开柜门,弯腰去拿三脚架。
他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架好了相机,凑到取景器前面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能拍到吗?”
“能。”许今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今晚天气好,视宁度不错。”
他们并排站着,隔着一点距离。
裴司栩的相机对准了望远镜的方向,镜头里是许今翊的半张侧脸。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很干净。
他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许今翊转过头看他。
“拍了?”
“嗯,拍素材。”裴司栩面不改色,“记录一下工作过程。”
许今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看仪器。
裴司栩在心里笑了一下。
还是这样。
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那样淡淡地看着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意。
他举起相机,又拍了几张。
镜头里的许今翊穿着那件旧毛衣,袖口磨得有点起球了。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单薄,颧骨的弧度有点明显,比六年前瘦了。
裴司栩握着相机的手紧了紧。
他放下相机,走过去。
“我来吧,你教我怎么调。”
许今翊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这个旋钮是调焦的,这个是追踪……”他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了。
裴司栩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近到他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他垂下眼睛,继续往下说。
“……追踪恒星的。你看这个目镜,对准北极星之后,可以……”
裴司栩凑过来,眼睛凑近目镜。
“看到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许今翊。”
“……嗯?”
“你说北极星是不是最亮的?”
许今翊愣了一下。
这话太熟悉了。
六年前,躺在草地上,裴司栩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不是。只是它位置特殊。”
“那为什么大家总觉得它最亮?”
“因为它在正北,不会动。”许今翊看着窗外的夜空,声音淡淡的,“其他星星都在转,只有它一直在那儿。”
裴司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许今翊。”
“……”
“你一直在那儿吗?”
许今翊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对上裴司栩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亮得不像话。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很多很多话,很多很多年的念头,全都压在那一眼里。
许今翊看着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问题。
——那你呢?你会在那儿吗?
他没回答。
但现在——
“……嗯。”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裴司栩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眼睛亮亮的,亮得好像盛着整个夏天的星光。
窗外的北极星静静地亮着。
不远不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