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翊二十七岁这年,在城郊的天文台值夜班。
仪器嗡嗡地响,他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蜷在转椅里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夜,城市的光污染漫不到这里,偶尔能看见几颗倔强的星子,隔着几万光年,把微茫的光投进他眼底。
他又想起那颗北极星了。
其实想起来也没什么缘由。
可能就是暖气片不够热,可能就是夜里太安静,可能就是咳嗽了几声之后,觉得这间观测室空得有些过分。
他伸手去够保温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时候,愣了一下。
水是凉的,他忘了烧。
他慢慢把杯子放回去,没起身。
六年好像很长,长得足够让一个人从二十一岁变成二十七岁。
足够让胃疼变成常态,足够让那些刻意回避的念头,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夜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其实他不太愿意想。
但人的脑子就是这么奇怪,你越是不想去的地方,它越要往那里走。
走着走着,就走回六年前那个夏天。
六年前的许今翊二十一岁,在跟着导师做天文观测的项目。
那阵子他胃不好,瘦得厉害,整个人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要飘起来似的。
他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笑,实验室的师兄师姐都说他“淡淡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六年前的裴司栩十五岁,初三,是他们教授的孩子。
许今翊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七月的一个观测活动,地点在郊区的一片空地上,离市区远,光污染少。
许今翊负责给学生们讲解望远镜的使用方法。
他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大,讲着赤经赤纬、极轴校准之类的术语,底下的人听得似懂非懂,有人开始玩手机,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讲完之后他说:“有人想上来试试么?”
没人动。
他站在那儿,等了几秒,正准备自己演示,忽然听见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我来吧。”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调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一个少年走过来,穿着黑色T恤和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的牛仔裤,整个人亮亮的。
他走路的姿势很散漫,像是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样子,但走到望远镜前面的时候,却弯下腰,凑近目镜,认真地看了几秒。
“这个……是织女星吗?”
许今翊愣了一下。
他看了那少年一眼。
对方正好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带着点野生的、不太驯服的神气。
但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竟然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对。”
“我就说嘛。”少年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那股痞里痞气的感觉又回来了,“我们学校天文社团的,学过一个学期。不过我们那望远镜比这个差远了,调半天什么都看不见。”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许今翊。
许今翊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垂下眼睛,伸手去调整望远镜的角度,声音还是淡淡的:“你想看土星吗?”
“想。”
“过来。”
那天晚上,他教那个少年认了很多星星。
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夏季大三角。
土星环、木星的卫星、月球表面的第谷环形山。
少年话很多,问东问西的,有时候问得不着边际,有时候又出乎意料地精准。
许今翊不怎么说话,但他一直在听。
后来活动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少年忽然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刘海被夜风吹起来,露出一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
“我叫裴司栩。”
“……许今翊。”
“我知道。”裴司栩笑了一下,“刚才听别人叫过。”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还能找你吗?看星星。”
许今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亮得不像话,亮得让人有点不敢直视。
“……随你。”
后来裴司栩真的来找他了。
一开始是发消息,问一些天文相关的问题。
许今翊回得很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一天。
但裴司栩好像完全不在意,每次收到回复都像捡到宝一样,立刻噼里啪啦回过来一堆。
后来是约着看星星。
裴司栩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辆旧自行车,经常在周末晚上骑到许今翊的学校门口,等他出来。
两个人就骑车去郊区,找没人的地方,铺一块塑料布,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许今翊话少,裴司栩话多。
“许今翊,你说北极星是不是最亮的?”
“不是。它只是位置特殊。”
“那为什么大家总觉得它最亮?”
“……因为它在正北,不会动。其他星星都在转,只有它一直在那儿。”
裴司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侧对着他。
“那你呢?你会在那儿吗?”
许今翊没回答。
他看着夜空,北极星挂在天幕中央,确实不怎么亮,确实一动不动。
后来他才知道,裴司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夏天,裴司栩来找过他很多次。
有时候是带着零食来的,有时候是带着作业来的。
许今翊做实验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写作业,写累了就抬头看他一眼,看他专注地调仪器、记数据、偶尔咳嗽几声。
“你胃不好?”
“嗯。”
“吃药了吗?”
“吃了。”
“骗人。”裴司栩放下笔,走过来,一把抓起他桌上的保温杯,晃了晃,“空的。你今天肯定没喝水。”
许今翊想说什么,但裴司栩已经拿着杯子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回来,杯子装满了热水,还冒着热气。
“喝。”
许今翊看着他。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表情又凶又倔,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使命。
他低下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对他来说有些烫。
但他没说话。
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裴司栩总是能发现他没喝水、没吃饭、又忘了吃药。
他总是用一种理直气壮的态度,强迫他做那些他从来不记得做的事。
许今翊有时候想,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但他没问。
他不太习惯问这种问题。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裴司栩忽然问他:“许今翊,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们正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裴司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许今翊沉默了几秒。
“……没有。”
“哦。”裴司栩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以后可能会有。”
许今翊没说话。
他看着北极星,看着它一动不动地挂在天上。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失眠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夏天的星空,那个少年的声音,那些滚烫的热水和莫名其妙的关心,好像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什么。
但他没有深想。
他不太敢深想。
后来夏天结束了。
裴司栩要升高中,学业变忙了。
许今翊的课题也进入关键阶段,经常熬夜做实验
。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发消息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再后来,裴司栩高考,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大学。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许今翊有时候会想,那个夏天对他来说是什么。
对十五岁的裴司栩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夏天。
认识了某个沉默寡言的研究生,学了一些天文知识,躺在草地上看过几次星星。
然后长大,然后忘记。
但对二十一岁的许今翊来说,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个不一样的夏天。
那个夏天之后,他又变回那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暖气片忽然响了一声,把许今翊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数据还在跑,一切正常。
窗外还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夜。
他站起身,想去倒杯热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近。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灯光,看不清楚脸。
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调子——
“许今翊。”
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笑意,带着点不太明显的紧张。
“我问我爸了,他说你在这。”
许今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有点凉。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光线照在他脸上。
二十七岁的裴司栩站在他面前。
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痞里痞气的,眼睛亮得不像话。
但轮廓更深了,肩膀更宽了,站在那里的时候,不再是那个骑自行车来找他的少年。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口露出一盒药的边角。
“我查过了。”裴司栩看着他,声音还是那样懒洋洋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胃病要按时吃药,不能喝凉水,不能熬夜。”
许今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问,你怎么来了。
他想问,你还记得那个夏天吗。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看着他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二十七岁的裴司栩站在他面前,像十五岁时那样,又凶又倔地看着他。
“许今翊,”他说,“这些年,你还在看星星啊?”
窗外是无尽的夜。
那颗北极星挂在北方的天空上,不怎么亮,一动不动。
许今翊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想,六年前那个夏天,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时候,裴司栩问他“那你呢,你会在那儿吗”,他没有回答。
但现在——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在。”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裴司栩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还是那颗小虎牙,还是那种痞里痞气的样子。
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亮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