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栩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痞气,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诚恳的认真。
“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他说。
许今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房卡。房卡在灯光下反着光,上面印着酒店的名字和房间号。
“我需要时间。”他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裴司栩说,声音也很轻。
“我……”许今翊抬起头,看着裴司栩的眼睛,“我不太会这些。我可能……会很慢。”
“没关系。”裴司栩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我等你。”
许今翊愣了一下。
六年前,在梦里的那个声音——也是这三个字。
“我等你。”
他看着裴司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很亮,亮得不像话。
里面有六年前那个夏天的星光,有B市极光的绿色和紫色,有这三天里每一次递过来的热水、每一次盖在身上的毯子、每一次安静的陪伴。
许今翊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淡淡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冰面下面浮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好。”他说。
裴司栩看着他那个笑,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比走廊的灯还亮,比B市的极光还亮,比六年前那个夏天的星星还亮。
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做什么,可能是想抱他,可能是想做别的什么。
但他停住了,退回去,把手插进口袋里,笑得露出小虎牙。
“进去吧,早点睡。”
“嗯。”
许今翊刷开门,走进去。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裴司栩一眼。
裴司栩还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冲他笑。
“晚安,许今翊。”
“晚安。”
门关上了。
许今翊站在门后面,靠着门板,听着走廊里裴司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了,星星在一点点隐去,只有几颗最亮的还挂在那里。
金星,木星,还有那颗不怎么亮的、一动不动的北极星。
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裴司栩的对话框。
“明天早上不用太早。睡到自然醒。”
裴司栩秒回:“好。你也是。”
许今翊看着屏幕,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回去之后……早饭的事,你看着办。”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过了几秒,裴司栩回了。
“好。我看着办。晚安。”
许今翊看着那三个字
“我看着办”
嘴角动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裴司栩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痞里痞气的,带着点得意的,眼睛亮亮的。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裴司栩在车上说的那些话。
“话少没关系,我话多。不爱出门没关系,我带你出去。不会做饭没关系,我做给你吃。不会照顾自己……没关系,我照顾你。”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
第二天早上,许今翊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天晴了,云层散开了,阳光把远处的山顶照得发亮,积雪在光线下闪着金色的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
睡了六个多小时,不算多,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裴司栩的消息是八点发的:“醒了没?”
八点半又发了一条:“没醒的话继续睡,我不吵你。”
九点又发了一条:“醒了跟我说一声,我去买早饭。”
许今翊看着那三条消息,回了一条:“醒了。”
几乎是秒回:“好。你收拾一下,我去买早饭。二十分钟后回来。”
许今翊放下手机,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好了不少,脸色没那么白了,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一点,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昨晚在走廊里,裴司栩说“你笑了”的时候的表情——那种惊喜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的表情。
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凉水浇在脸上,但他的脸是烫的。
收拾完之后,他换了衣服。
还是那件风衣,这次他没犹豫,直接穿上了。
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又把领子立起来,把半张脸藏在里面。
然后他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裴司栩从走廊那头过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早。”裴司栩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风衣上停了一下,笑了,“今天也穿这个?”
“……嗯。”
“好看。”裴司栩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许今翊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许今翊站在角落里,裴司栩站在他旁边。
从电梯门的反射里,许今翊看见裴司栩在偷偷看他。
看他的风衣,看他的侧脸,看他藏在领子里的半张脸。
许今翊假装没看见,但他的耳朵也红了。
他们去了酒店楼下的餐厅,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裴司栩把袋子打开,里面是热豆浆、油条、小笼包,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买了点。”裴司栩把粥推到许今翊面前,“你先喝点粥,暖暖胃。”
许今翊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热的,咸的,皮蛋和瘦肉的味道融在粥里,很香。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裴司栩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嗯。”
裴司栩笑了一下,也开始吃。
许今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裴司栩嘴里含着油条,含糊不清地问。
“没笑。”
“你嘴角动了。”
“……你看错了。”
裴司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我看错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裴司栩忽然说:“那两个学生今天早上的飞机,已经走了。”
许今翊愣了一下。“走了?什么时候?”
“七点多。我爸给他们订的早班机,说让他们回去赶下午的课。”
许今翊想了想。“……裴老师是故意的吧?”
裴司栩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你也觉得?”
“把他们派来待了一天就赶回去,不像他的风格。”
裴司栩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爸这个人吧……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他让我来B市,让我来找你,让那两个学生来待一天就走……”他顿了一下,“他就是在……”
他没说完,但许今翊懂了。
裴正明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儿子为什么学天文,知道他儿子为什么回来,知道他儿子为什么非要跟来B市。
他也知道许今翊,知道他一个人过了六年,知道他胃不好、睡不好、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不动声色地,把他们推到一起。
许今翊低下头,继续喝粥。
“你爸……是个好人。”他说。
裴司栩看着他,笑了一下。“嗯。他是。”
吃完早饭,他们回房间收拾东西。
下午两点的飞机,还有一个上午的时间。
许今翊收拾完行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远处的山顶上积雪在闪光,天空是那种很高很远的蓝色,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要不要出去走走?”裴司栩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还有一个上午,别浪费了。”
许今翊想了想。“……好。”
他们出了酒店,沿着街道慢慢走。
B市的街道很安静,两旁是低矮的建筑,墙上爬满了枯藤。
空气干冷干冷的,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裴司栩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跟他并排。
他们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裴司栩会指着一个地方说“我以前来过这儿”,或者“这家店的东西很好吃”。许今翊就点点头,跟着他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等。
裴司栩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天。
天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挂在天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在发呆。
“许今翊。”
“嗯?”
“你回去之后……会想这里吗?”
许今翊想了想。“……会。”
裴司栩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会想什么?”
许今翊沉默了一下。“极光。”
裴司栩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就极光?”
许今翊看着前方的红灯,声音很轻。“还有别的。”
裴司栩没追问,但许今翊看见他的嘴角翘起来了,藏都藏不住。
绿灯亮了,他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的,靠得很近,偶尔重叠在一起。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们到了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爬上去大概十分钟,山顶上有一个观景台,能看见整个B市的全貌。
低矮的建筑,纵横的街道,远处的针叶林,更远处的雪山。
许今翊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山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光,白得刺眼。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松木的味道。
“好看吗?”裴司栩站在他旁边。
“嗯。”
“比你拍过的其他地方呢?”
许今翊想了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今翊沉默了很久。
风在他们之间穿过,把裴司栩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这里……”许今翊开口,声音很轻,“有人陪。”
裴司栩看着他,没说话。
许今翊没看他,继续看着远处的雪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以前拍东西,都是一个人。去什么地方,拍什么东西,回来之后看照片,修图,交片。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习惯了。”
“但是这次不一样。”他顿了一下,“这次有人帮我扛器材,有人给我倒热水,有人在我旁边说话,有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在我冷的时候给我盖毯子。”
裴司栩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昨天在车上说,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许今翊转过头,看着裴司栩的眼睛,“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裴司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是,”许今翊打断他,“我在试。”
裴司栩愣了一下。
“我在试着……”许今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接受这些。接受有人对我好,接受有人陪在我旁边,接受……”他的声音发抖,但很稳,“接受有人愿意等我。”
风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照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座银色的城堡,安静地矗立在天边。
裴司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地、很轻地,握住了许今翊的手。
许今翊没有挣开。
他低着头,看着裴司栩的手握着自己的手。
裴司栩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握着他的手的时候,力度刚好,不紧不松,像是怕弄疼他,又怕他会跑掉。
“许今翊。”裴司栩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不用试。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在那儿就行了。你只要……让我在你旁边就行了。”
许今翊抬起头,看着裴司栩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不是B市极光的绿色和紫色,不是六年前那个夏天的星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实在的光——像是冬天的阳光,像是热水袋的温度,像是有人在很冷的夜里给你倒的一杯热水。
许今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客气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好。”他说。
裴司栩看着他那个笑,愣了两秒。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亮得不像话,亮得像是所有的星星都掉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握着许今翊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但阳光很暖。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在阳光下投出一个连在一起的影子。
过了很久,裴司栩忽然说:“许今翊。”
“嗯?”
“你说你会想这里。会想极光。还有别的。”
“嗯。”
“别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