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但他没办法,他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就是死。死了,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必须活着,必须...等到伤好的那一天。
第十五天,慕白来了。
那时叶昭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初冬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慕白走进院子,一身月白衣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走到叶昭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能走了?”慕白问,声音平静,但透着冷意。
“能走几步。”叶昭说,没起身,“慕公子有事?”
“我来告诉你几件事。”慕白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他,“第一,周慕在江南大肆清洗,已经杀了三十七个人,都是你的人。第二,皇上下了旨,削了你的爵,夺了你的兵权,你现在...只是个平民了。第三,周慕和镇北侯的女儿,下月初八成婚。婚后,他会带着镇北侯的兵,彻底掌控江南。到时候,你就是想回,也回不去了。”
叶昭听着,脸色没变,但手在袖中握紧了。削爵,夺权,杀人...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心还是会痛,会...恨。
“谢谢慕公子告知。”他最终说,声音平静。
“不用谢我。”慕白冷笑,“我不是为你,是为表妹。叶昭,你该知道,你现在是个累赘,是个...祸害。你留在隐谷,只会给表妹带来危险,给隐谷带来灾难。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该走了。”
叶昭沉默。他知道慕白说得对,他是个累赘,是个祸害。他留在这里,只会连累夏姝,连累隐谷。但他能去哪?江南回不去了,京城更回不去。天下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慕公子想让我去哪?”他问。
“去哪都行,只要别留在隐谷。”慕白说,眼神冰冷,“你可以去北境,找你父亲。也可以去南边,去西边,去哪都行,就是别留在这里。表妹心软,不忍心赶你走。但我不会。叶昭,三天后,你必须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叶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但冰冷的眼睛,忽然笑了:“慕公子,你恨我,是因为我是叶昭,还是因为...我是安宁的仇人?”
慕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有区别吗?”
“有。”叶昭说,声音很轻,“如果是因为我是叶昭,那你恨得对。我父亲杀了你姑姑,灭了你的国,你恨我,应该。如果是因为我是安宁的仇人...那你就错了。慕公子,我对安宁,没有仇,只有...债。我欠她的,我会还。但我不会因为她恨我,就离开她。除非...她亲口让我走。”
慕白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叶昭,你是在威胁我?”
“不敢。”叶昭摇头,“我只是在说事实。慕公子,你是安宁的表哥,是她的亲人,你为她好,我知道。但你不能替她做决定。她让我走,我立刻就走。她不让我走,我就留。至于危险...慕公子放心,我不会连累隐谷。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自己离开,不会...拖累任何人。”
慕白沉默了。他看着叶昭,看着他那张平静但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恨叶昭,恨他害死姑姑,恨他毁了表妹的一切。但他不得不承认,叶昭对表妹,是真的好。那种好,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假的。
可那又怎样?他是叶昭,是仇人,是...不该存在的人。
“好,我不逼你。”慕白最终说,站起身,“但叶昭,你记住,如果你敢伤害表妹,如果你敢...辜负她,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但透着决绝。
叶昭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涌起一阵悲哀。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隐谷的日子,更难了。慕白不会放过他,那些旧部不会放过他,就连他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
但他还是想留。留在这里,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只是还债。
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因为,他...想。
傍晚,夏姝来了。她端着药碗,走进院子,看见叶昭坐在石凳上,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喝药。”她把药碗递给他。
叶昭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慕白来找过你了?”夏姝问,在他身边坐下。
“嗯。”叶昭点头,“他让我走。”
“你怎么说?”
“我说,你让我走,我就走。你不让我走,我就留。”叶昭看着她,眼神平静,“安宁,你想让我走吗?”
夏姝沉默。她想让他走吗?想。他留在这里,太危险,对她,对隐谷,都危险。但她又不想让他走。他走了,去哪?能活吗?她...舍不得。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叶昭,我很乱。我恨你,但又不想你死。我想让你走,但又怕你死。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昭笑了,笑容温柔:“那就别想。等我伤好了,我自己会走。不会连累你,不会...让你为难。”
“你去哪?”夏姝问。
“不知道。”叶昭摇头,“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安宁,别担心我。我命硬,死不了。”
夏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谁担心你了。我只是...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容易。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好,我还。”叶昭说,伸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等我伤好了,我就还。还完了,你再决定,我是该活,还是该死。”
夏姝没说话,只是哭,无声地哭。叶昭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静静地看着。
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永远分不开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