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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与凤同归

叶昭在隐谷养伤的第十天,能下床走动了。

伤依旧很疼,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被撕裂一样。但他坚持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从房间到院门,从院门到房间,一圈,两圈,三圈...步子很慢,很稳,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适应什么。

隐谷的人对他很冷淡。林伯从不正眼看他,送饭时把碗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林夫人好些,会问他伤口还疼不疼,需不需要换药,但眼神里也满是疏离和警惕。其他村民更是远远躲着,像躲瘟疫一样。

叶昭不在乎。他在军中多年,什么样的冷眼没见过?比这更过分的,他也受过。他只是安静地养伤,安静地吃饭,安静地...活着。

夏姝很少来看他。自从那天在房间里谈过之后,她就再没来过。每天只有春杏来送饭,送药,然后匆匆离开,一句话也不说。

叶昭知道她在躲他,在...整理心情。他也不急,不催,只是等着。等着她来,或者...等着她走。

第十一天的下午,天阴着,像是要下雨。叶昭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累了,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天边的乌云,出神。

脚步声传来,很轻,很熟悉。叶昭没回头,只是说:“你来了。”

夏姝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边的乌云,看了很久,才说:“周慕在江南杀人了。”

叶昭的心一沉:“杀谁?”

“刘校尉的手下,还有...几个不肯归顺的将领。”夏姝的声音很轻,但很冷,“一共十七个人,全杀了,挂在城墙上示众。说他们是叶昭的余党,是叛贼。”

叶昭的手握紧了。刘校尉的手下,那些都是他的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现在,因为他,他们死了,还...死无全尸。

“对不起。”他低声说。

“对不起有用吗?”夏姝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血丝,“对不起能让他们活过来吗?对不起能...能让这乱世太平吗?叶昭,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你想要的天下太平。死了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杀,继续...死。”

叶昭沉默了。是啊,对不起没用。死了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受苦,继续...煎熬。

“安宁,你想让我怎么做?”许久,他才问。

“我想让你活着。”夏姝说,声音嘶哑,“活着,去阻止更多的人死。活着,去...结束这乱世。”

叶昭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痛苦和期待,心中涌起一阵刺痛。她想让他活着,去结束这乱世。可是,他做得到吗?他现在自身难保,重伤未愈,无权无势,拿什么去结束这乱世?

“我做不到。”他最终说,声音疲惫,“安宁,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神。我救不了天下,救不了...那些死去的人。我能做的,只是...让自己活着,让你活着,让阿衍活着。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夏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她不想听。她想听他说他能,听他说他会,听他说...他会结束这乱世,会让天下太平,会让...那些死去的人安息。

“你做不到,那谁能做到?”她问,声音哽咽,“周慕吗?北靖王吗?还是...皇上?他们谁能做到?他们只会杀人,只会争权,只会...让这乱世更乱。叶昭,你告诉我,谁能结束这乱世?谁能?”

叶昭无法回答。他不知道谁能结束这乱世,不知道...这乱世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只知道,这乱世,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没有人能逃脱,没有人能...幸免。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活着,还有人不放弃,这乱世...就总会有结束的一天。安宁,你别放弃,别...认命。好好活着,活着,就是希望。”

活着,就是希望。又是这句话。夏姝擦干眼泪,看着他:“那你呢?你还想活吗?”

叶昭沉默了很久,才说:“想。但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活。我活着,会害死更多人。我死了,也许...能少死几个人。安宁,你说,我该活,还是该死?”

夏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他在问她,他该活还是该死。可她怎么知道?她恨他,恨他害死父皇,恨他毁了她的国。但她不想他死,至少,现在不想。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别过脸,“你的命,你自己决定。但在我还清你的债之前,你不能死。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叶昭笑了,笑容凄凉:“好,我还。等我还完了,你再决定,我是该活,还是该死。”

夏姝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好好养伤。你的命,现在是我的。在我没让你死之前,你不能死。”

说完,她走了,背影挺直,但透着无尽的疲惫。

叶昭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缠着绷带,下面是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为她受的伤,是为她...差点死的伤。

他欠她的,还不清了。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但他还是会还。用他的命,用他的一切,去还。

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因为,他...愿意。

接下来的几天,夏姝又没来。叶昭依旧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依旧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养伤。但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想起江南,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周慕,想起...皇上。他知道,江南已经变天了,周慕掌权,他的人在清洗,在杀戮。而他,躲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