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他走?”夏姝抬头,看着他,“送去哪?周慕在江南布下天罗地网,他出去就是死路一条。表哥,你要送他去死吗?”
“那是他的命。”慕白的声音冷了下来,“表妹,你要清楚,他是叶昭,是叶大将军的儿子。他的命,从出生就注定了。你不杀他,他将来就会杀你,杀阿衍,杀...所有大夏的旧部。表妹,你不能心软,不能...糊涂。”
夏姝的心像被重锤击中,疼得她喘不过气。她知道慕白说得对,知道叶昭该死。但她下不了手,至少,现在下不了手。
“表哥,我答应你,”她最终说,声音嘶哑,“等他的伤好了,我会让他走。但在这之前,让我照顾他。就当是...还他救我的情。之后,他是死是活,我...我不管了。”
慕白看着夏姝,看了很久。他知道她在说谎,她在骗他,也在骗自己。但他说不出更狠的话,做不出更狠的事。他心疼她,心疼这个只有十六岁,却要承担这么多的表妹。
“好,我答应你。”他最终说,松开手,“但你要记住你说的话。等他伤好了,必须走。另外,我会派人看着他,一旦他有异动,格杀勿论。表妹,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谢谢表哥。”夏姝低声说。
慕白没再说话,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夏姝一眼,眼神复杂:“表妹,别让我失望。也别...让姑姑失望。”
说完,他走了。夏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泪又掉了下来。
让姑姑失望。是啊,她让母后失望了。母后让她好好活着,不要报仇。可她呢?她不但要报仇,还救了仇人。母后若在天有灵,会怎么想?会...恨她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很乱,很累,很...痛苦。
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夏姝回头,看见叶昭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很温柔,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你...你都听见了?”夏姝问,声音有些抖。
“嗯。”叶昭点头,声音虚弱,“安宁,谢谢你。也...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叶昭说,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知道我不该来,不该...让你为难。但我没地方可去,只能...求你。安宁,对不起。”
夏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表哥,你告诉我,当年...当年你为什么要进言杀我父皇?你...你真的那么恨他吗?”
叶昭沉默了很久,才说:“不恨。我父亲恨他,因为先帝忌惮我父亲,想杀他。但我不恨。我进言杀他,是因为...因为我觉得,他活着,战争就不会结束。安宁,你不知道,那场战争打了三年,死了多少人。我不想再打仗了,不想...再死人了。我以为杀了他,战争就结束了,天下就太平了。可是我错了。战争没有结束,反而更乱了。人也没有少死,反而...死得更多了。”
他闭上眼,声音哽咽:“安宁,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你的原谅。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不是杀人魔,不是...没有心。我也会痛,也会悔,也会...恨我自己。但我没得选。就像你,你也没得选。我们都困在这乱世里,困在这...该死的命运里。”
夏姝的眼泪不停地掉。是啊,没得选。他们都困在这乱世里,困在这该死的命运里。恨也好,怨也好,悔也好,都没用。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该欠的,还是欠了。
“表哥,”她擦干眼泪,看着他,“等你伤好了,你就走。走得远远的,别回江南,别回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好吗?”
叶昭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好。但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别报仇,别...想着复国。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好好活着。答应我,好吗?”
好好活着,不要报仇。又是这句话。夏姝想起母后,想起慕白,想起叶昭。他们都在劝她好好活着,不要报仇。可是她做不到。国仇家恨,她怎么能忘?怎么能不报?
“我答应你。”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会好好活着。但报仇的事...我不能答应你。表哥,你欠我的,我要你还。但不是用命还,是用...用别的方式还。等你伤好了,我们两清。之后,你是你,我是我。再见面,就是仇人。”
叶昭笑了,笑容凄凉:“好,我等着。等你来讨债,等你...来杀我。”
夏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在济生堂,他穿着铠甲,眼神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剑。那时她怕他,恨他,想躲他。现在,她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恨?是怨?是感激?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只剩交易,只剩...互相亏欠。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林夫人带着大夫来了。夏姝站起身,让开位置,看着大夫给叶昭检查伤口,换药。叶昭很配合,一声不吭,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很疼。
夏姝的心揪紧了。她想上前,想握住他的手,想...安慰他。但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他们是仇人,也只能是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