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在隐谷的第二十天,能正常行走了。
伤口的痂已经脱落,留下一道狰狞的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腹部,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每次换药,林夫人都会叹气,说这伤太重,就算好了,以后阴雨天也会疼,也会...影响行动。
叶昭不在乎。疼就疼吧,比起心里的疼,身上的疼,算不了什么。
这二十天,夏姝只来了三次。一次是告诉他周慕杀人的事,一次是送药,还有一次...是昨天傍晚,她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但没进来。
叶昭知道她在挣扎,在为难。他也在挣扎,在为难。走,还是留?留下,是拖累,是危险。走,是...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第二十一天,慕白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顾文清、韩猛,还有几个大夏的旧部。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叶昭,眼神复杂,有恨,有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昭,你的伤好了吧?”慕白开门见山。
“差不多了。”叶昭说,站起身,看着他们,“慕公子有事?”
“有事。”慕白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周慕派人送来的,给你的。”
叶昭接过信,展开。信是周慕的亲笔,字迹张扬,透着得意——
“叶兄台鉴:闻兄在江南遇险,弟甚为挂念。然兄抗旨不遵,私藏前朝余孽,罪无可赦。皇上仁慈,念及叶家往日功勋,只削爵夺权,未取性命。然江南百姓,因兄之过,死伤无数,此罪难恕。弟奉旨巡按江南,自当秉公执法。今给兄三日之期,自缚来降,或可留全尸。若逾期不至,弟当率大军,踏平隐谷,擒杀兄与那前朝余孽。勿谓言之不预也。周慕手书。”
信很短,但字字诛心。叶昭看完,脸色没变,只是将信折好,还给慕白。
“慕公子怎么看?”他问。
“我怎么看不重要。”慕白看着他,眼神冰冷,“重要的是,你怎么做。叶昭,周慕要的是你,还有表妹。你留在隐谷,只会给隐谷带来灭顶之灾。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自己出去,自缚请罪,或许能保住隐谷,保住表妹。第二,我们把你绑了,送给周慕,换隐谷平安。你选哪个?”
叶昭笑了,笑容凄凉:“慕公子觉得,我选哪个?”
“我希望你选第一个。”慕白说,“自己出去,体面一点。也免得...我们动手。”
“如果我不选呢?”叶昭问。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韩猛上前一步,手握刀柄,眼中满是杀意,“叶昭,你害死陛下,害死那么多兄弟,早就该死了。能让你多活这二十天,已经是公主仁慈。现在,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叶昭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的恨意和决绝,心中涌起一阵悲哀。是啊,他早就该死了。能多活这二十天,已经是赚了。现在,是时候还债了。
“好,我选第一个。”他最终说,声音平静,“我自己出去。但慕公子,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见安宁一面。”叶昭看着他,眼神坚定,“见她一面,说几句话。之后,我自己走,绝不连累隐谷。”
慕白沉默。他看着叶昭,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满是平静,也满是...决绝。他知道,叶昭是说真的。他会走,会去送死。但临死前,他想见表妹一面。
“好,我答应你。”慕白最终说,“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你必须走。”
“好。”
慕白带着人走了,院子里又只剩下叶昭一个人。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乌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解脱?是遗憾?是...不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该走了。用他的命,换她的平安。用他的死,还他的债。
值了。
傍晚,夏姝来了。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春杏,没带任何人。她走进院子,看见叶昭站在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你找我?”她问,声音很轻。
“嗯。”叶昭点头,给她倒了杯酒,“坐,陪我喝一杯。”
夏姝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他:“慕白都跟我说了。你要走?”
“嗯。”叶昭点头,举起酒杯,“明天一早走。临走前,想跟你喝一杯,说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