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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暗流争锋

少年白马醉春风:与君渡清欢

辰时三刻,稷下学堂的演武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一千二百多名参赛者按照报名顺序,分作十二个方阵,每个方阵一百余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演武场中。四周的看台上更是人山人海,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探风声的,有来给自家子弟助威的,还有纯粹凑热闹的,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百里东君站在第一百二十三号的位置上,左右看看,左边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脸傲气,腰间的剑鞘镶金嵌玉,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右边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沉稳,目光锐利,手里握着一把不起眼的铁剑,却让人不敢小觑。

他往后面瞟了一眼,百里清欢在一百二十四号,司空长风在一百二十五号,两人都站得笔直,一个面色平静,一个紧张得直咽口水。

再往后看去,乌压压全是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什么样的都有。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江湖浪客,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背着长剑的剑客,有腰悬短刀的刀客,还有几个奇装异服的,看着就不像中原人。

“乖乖……”司空长风小声嘀咕,“这么多人,得比到什么时候?”

百里清欢轻轻说:“别紧张。按规矩来,该怎样就怎样。”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高台之上,昨日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是第一关——笔试。”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响起一阵骚动。

“笔试?考什么?”

“我大字不识几个,怎么考?”

“这不是为难人吗?”

老者抬起手,压下议论。

“诸位稍安勿躁。笔试考的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见识与心性。题目只有一道,答完即可离场。无论答得如何,都不会有人嘲笑。稷下学堂选人,首重人品,次重心性,再次才是才学。诸位只需诚心作答,便无遗憾。”

他说完,一挥手。

一队灰袍弟子从后面走出来,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依次分发给每个参赛者。

百里东君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何为剑?”

他愣住了。

何为剑?

这题目,也太大了。

他抬起头,看向妹妹。百里清欢也正看着那张纸,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司空长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这……这怎么写?”

百里东君也不知道怎么写。

他握着那张纸,想了很久。

何为剑?

师父说,剑在手中,是铁是木,并无分别;剑在心中,是杀是护,才有分别。

竹隐前辈说,护人的剑,要用心里有想护的人来催动。

那剑,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古尘师父留的那坛酒——“渡红尘”。

师父说,等他真正明白什么是剑的那一天,再打开喝。

他现在明白了吗?

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剑者,心也。”

写完了,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管他对不对,反正这就是他现在想的。

他把纸折好,放回木匣,交给旁边的灰袍弟子。

走出演武场,司空长风追上来,一脸苦相。

“百里兄,你写完了?”

“写完了。”

“你写的什么?”

“剑者,心也。”

司空长风眨眨眼。

“就这四个字?”

“嗯。”

司空长风更苦了。

“我写了半天,写了一百多个字,也不知道对不对……”

百里清欢走过来,问:“你写的什么?”

司空长风挠挠头。

“我写的是……枪和剑其实差不多,都是用来护人的。我师父说过,枪法最高的境界不是杀敌,是守护。我觉得剑应该也一样……”

他说着说着,有些不好意思。

“写得乱七八糟的,肯定过不了。”

百里清欢摇摇头。

“写得很好。”

司空长风愣住了。

“真的?”

“真的。”百里清欢说,“你写的是你真实的想法,比那些抄书背书的强多了。”

司空长风眼眶有些发热,用力点头。

“百里姑娘,谢谢你!”

百里清欢笑了,看向哥哥。

“哥,你写得确实太简单了。万一先生觉得你敷衍呢?”

百里东君耸耸肩。

“敷衍就敷衍呗。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剑就是心,心里有想护的人,手里的剑才有力量。别的那些大道理,我也不懂。”

百里清欢看着他,忽然觉得哥哥真的变了。

以前的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现在的他,虽然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走吧。”百里东君说,“找个地方吃饭去。饿死了。”

午饭是在一家叫“醉仙居”的酒楼吃的。

顾剑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非要跟他们一起。萧若风也来了,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点了一桌子菜,说是给他们压惊。

“笔试结果明天才出来。”萧若风夹了一筷子菜,“你们今天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顾剑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们知道这次有多少人参加吗?”

“一千二百多。”百里东君说。

“不对。”顾剑门摇摇头,“那是报名的。实际上参加笔试的,只有一千出头。有二百多人直接弃权了。”

司空长风惊讶道:“为什么弃权?”

“不会写字呗。”顾剑门撇撇嘴,“江湖上有的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让他们打架可以,让他们写字,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百里东君想起那二百多人,心里有些感慨。

不是不想写,是真的不会写。

这世道,有太多人被拦在门槛外面了。

萧若风忽然说:“我听说,这次笔试的题目,是学堂几位先生一起出的。不为难人,就是想看看每个人的心性。”

他看向百里东君。

“百里兄弟,你写的什么?”

百里东君老实说了。

萧若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剑者,心也。有意思。”

顾剑门也凑过来。

“我写的可多了!我写了三千多字,从剑的起源写到剑的演变,从各家剑法写到各路剑客,写得可详细了!”

萧若风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那你觉得,先生们会喜欢你的三千字,还是喜欢百里兄弟的四个字?”

顾剑门想了想,挠挠头。

“不知道。反正我尽力了。”

吃完饭,萧若风有事先走了。顾剑门拉着他们去逛街,说带他们见识见识天启城的夜市。

夜市确实热闹。

一条街灯火通明,两边摆满了小摊,卖什么的都有。有卖小吃的,有卖玩物的,有卖字画的,有卖古玩的,还有几个摆摊算命的,生意还挺好。

司空长风看什么都新鲜,东摸摸西看看,恨不得把整条街都搬回去。

百里清欢走得很慢,目光一直往人群里扫。

她在找一个人。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可她还是忍不住地看,忍不住地找。

万一呢?

万一他就在这条街上呢?

“百里姑娘。”顾剑门凑过来,“你在找什么?”

百里清欢摇摇头。

“没什么。”

顾剑门看着她,忽然说:“你是不是在等人?”

百里清欢愣了一下。

顾剑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难得的认真。

“我虽然话多,但不是傻子。你一路上都在往人群里看,像是在找什么人。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吧?”

百里清欢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很重要。”

顾剑门没有再问,只是说:“那就继续找。天启城这么大,总能找到的。”

百里清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话痨世家子,其实也没那么烦人。

“谢谢。”

顾剑门摆摆手。

“谢什么谢,咱们是朋友嘛。”

第二天一早,结果出来了。

演武场外贴着一张大红榜,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欢喜有人愁。

百里东君三人挤了半天才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

一百二十三号,百里东君——通过。

一百二十四号,百里清欢——通过。

一百二十五号,司空长风——通过。

“过了!过了!”司空长风激动得跳起来,“我过了!”

百里东君也松了口气,看向妹妹。

百里清欢微微笑着,可那笑容里,还是有些说不清的落寞。

通过的人有一半左右,剩下的五百多人被淘汰了。那些人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愤愤不平,有的干脆破口大骂,被学堂的弟子请了出去。

“走吧。”百里东君说,“明天第二关,得好好准备。”

第二关是面试。

考场设在学堂的内院,每人单独进去,出来就完事。谁也不让问,谁也不让说。

百里东君是第一百二十三个进去的。

屋里坐着三个老者,中间那个须发皆白,正是昨天主持大会的那位。左边是个瘦瘦的老头,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很。右边是个微胖的老者,笑眯眯的,看着挺和善。

“坐吧。”中间的老者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百里东君坐下,等着他们发问。

左边那个瘦老头先开口:“百里东君,镇西侯府嫡孙,西楚儒仙古尘的关门弟子。是也不是?”

百里东君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

瘦老头点点头。

“你师父教了你多久?”

“几个月。”

“几个月就能让你摸到剑意的边,看来你资质不错。”瘦老头顿了顿,“你昨天的答卷,我们看了。剑者,心也——四个字,倒是干脆。说说,为什么这么写?”

百里东君想了想,老实说:“因为我就是这么想的。”

“怎么想的?”

“我师父说,剑在手中,是铁是木,并无分别;剑在心中,是杀是护,才有分别。后来遇到一位前辈,他说护人的剑,要用心里有想护的人来催动。所以我觉着,剑就是心。心里有人,剑才有力量;心里空了,剑就是块废铁。”

三个老者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讶。

中间那位老者问:“你心里有想护的人?”

百里东君点点头。

“有。我妹妹,还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是谁?”

百里东君沉默了一下,说:“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家出了事,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我想找到他,护住他。”

右边那个微胖的老者忽然问:“万一你护不住呢?”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

“万一你拼尽全力,还是护不住呢?你怎么办?”

百里东君想了很久,然后说:“那就继续练。练到能护住为止。”

微胖老者笑了。

“好。去吧。”

百里东君站起身,冲三人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古尘那老东西,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百里清欢是第一百二十四个进去的。

同样的三个老者,同样的问题。

左边那个瘦老头开口:“百里清欢,镇西侯府嫡孙女,岭南温家外孙女。学的是毒医之术?”

百里清欢点点头。

“是。”

“你昨天的答卷,我们也看了。写得很好,思路清晰,见识不凡。但你写的不是剑,是毒医之道。为什么?”

百里清欢沉默了一下,说:“因为我不练剑。我练的是毒医。”

“那你来参加剑林大会做什么?”

“陪我哥哥来的。”她顿了顿,“还有,来找一个人。”

“找谁?”

百里清欢没有隐瞒。

“叶云。北境叶家的遗孤。”

三个老者的目光都微微一凝。

中间那位老者问:“你找他做什么?”

百里清欢轻声道:“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叶家出事后,他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我想找到他,告诉他,有人一直在等他。”

右边那个微胖的老者问:“万一他变了呢?万一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他了呢?”

百里清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就在他身边,陪着他变。”

微胖老者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去吧。”

百里清欢站起身,冲三人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这丫头,心性难得。”

司空长风是第一百二十五个进去的。

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坐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喘。

左边那个瘦老头开口:“司空长风,来历不明,师承不明。你师父是谁?”

司空长风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师父叫什么。他是个流浪枪客,从小把我捡回去养大,教我枪法,教我做人。三个月前他去世了,让我来天启城找机缘。”

瘦老头挑了挑眉。

“那你昨天的答卷,写的是枪?”

司空长风点点头。

“嗯。我不太会写字,就想到了什么写什么。我师父说过,枪法最高的境界不是杀敌,是守护。我觉得剑应该也一样,都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我虽然没有想护的人,但我想有。等我进了稷下学堂,学了更高明的枪法,就能护住更多的人了。”

三个老者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中间那位老者问:“你不想护自己吗?”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我没什么好护的。我这条命是师父捡回来的,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要是能用这条命护住别人,那也挺好的。”

右边那个微胖的老者看着他,忽然笑了。

“去吧。”

司空长风站起身,冲三人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小子,有点意思。”

三人都通过了第二关。

通过的人更少了,只剩下一百出头。剩下的四百多人被淘汰,有的愤愤不平,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干脆当场翻脸,被学堂的弟子架了出去。

“明天第三关。”萧若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比武。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们得小心。”

百里东君点点头。

“多谢萧兄提醒。”

萧若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好打。我在看台上给你们加油。”

入夜,三人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司空长风紧张得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嘴里念念有词。

“明天比武……明天比武……我能打过谁啊……”

百里清欢看着他,轻声说:“长风,别紧张。尽力就行。”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知道。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输。”司空长风老实说,“怕输了丢人,怕输了对不起师父,怕输了……让你们失望。”

百里东君忽然说:“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司空长风愣住了。

“不管输赢,你都是我们的朋友。”百里东君看着他,“朋友之间,没有失望这回事。”

司空长风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嗯!”

百里清欢看着这两个少年,心里忽然有些暖。

她想起叶云。

叶云哥哥,你现在在哪儿?

明天,你会来吗?

而在天启城的某个角落,一个玄衣少年站在屋顶上,望着稷下学堂的方向。

他背着一把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脸很冷,目光很淡。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叶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明天就是第三关了。”

叶鼎之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想去?”

叶鼎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想。”

“那就去。”

叶鼎之回过头,看着师父雨生魔。

“可是——”

“可是什么?”雨生魔打断他,“你怕见到他们?”

叶鼎之没有说话。

雨生魔叹了口气。

“去吧。有些事,躲不掉的。”

叶鼎之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是,师父。”

他转过身,望向稷下学堂的方向。

东君,清欢……

你们,还好吗?

第二天,第三关比武。

演武场上,人山人海。

一百多名通过前两关的参赛者,站在演武场正中,等待抽签。

百里东君握着手里的剑,深深吸了一口气。

司空长风握着长枪,手心直冒汗。

百里清欢站在哥哥身边,望着看台上黑压压的人群。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看台最高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玄色的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她,看不见脸。

可她的心,忽然跳得厉害。

是他吗?

会是他吗?

“清欢?”百里东君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百里清欢回过神来,再往那个方向看去,已经没有人了。

是幻觉吗?

还是……

“没什么。”她轻声说,“走吧,抽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