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稷下学堂的演武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一千二百多名参赛者按照报名顺序,分作十二个方阵,每个方阵一百余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演武场中。四周的看台上更是人山人海,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探风声的,有来给自家子弟助威的,还有纯粹凑热闹的,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百里东君站在第一百二十三号的位置上,左右看看,左边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脸傲气,腰间的剑鞘镶金嵌玉,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右边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沉稳,目光锐利,手里握着一把不起眼的铁剑,却让人不敢小觑。
他往后面瞟了一眼,百里清欢在一百二十四号,司空长风在一百二十五号,两人都站得笔直,一个面色平静,一个紧张得直咽口水。
再往后看去,乌压压全是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什么样的都有。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江湖浪客,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背着长剑的剑客,有腰悬短刀的刀客,还有几个奇装异服的,看着就不像中原人。
“乖乖……”司空长风小声嘀咕,“这么多人,得比到什么时候?”
百里清欢轻轻说:“别紧张。按规矩来,该怎样就怎样。”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高台之上,昨日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是第一关——笔试。”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响起一阵骚动。
“笔试?考什么?”
“我大字不识几个,怎么考?”
“这不是为难人吗?”
老者抬起手,压下议论。
“诸位稍安勿躁。笔试考的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见识与心性。题目只有一道,答完即可离场。无论答得如何,都不会有人嘲笑。稷下学堂选人,首重人品,次重心性,再次才是才学。诸位只需诚心作答,便无遗憾。”
他说完,一挥手。
一队灰袍弟子从后面走出来,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依次分发给每个参赛者。
百里东君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何为剑?”
他愣住了。
何为剑?
这题目,也太大了。
他抬起头,看向妹妹。百里清欢也正看着那张纸,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司空长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这……这怎么写?”
百里东君也不知道怎么写。
他握着那张纸,想了很久。
何为剑?
师父说,剑在手中,是铁是木,并无分别;剑在心中,是杀是护,才有分别。
竹隐前辈说,护人的剑,要用心里有想护的人来催动。
那剑,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古尘师父留的那坛酒——“渡红尘”。
师父说,等他真正明白什么是剑的那一天,再打开喝。
他现在明白了吗?
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剑者,心也。”
写完了,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管他对不对,反正这就是他现在想的。
他把纸折好,放回木匣,交给旁边的灰袍弟子。
走出演武场,司空长风追上来,一脸苦相。
“百里兄,你写完了?”
“写完了。”
“你写的什么?”
“剑者,心也。”
司空长风眨眨眼。
“就这四个字?”
“嗯。”
司空长风更苦了。
“我写了半天,写了一百多个字,也不知道对不对……”
百里清欢走过来,问:“你写的什么?”
司空长风挠挠头。
“我写的是……枪和剑其实差不多,都是用来护人的。我师父说过,枪法最高的境界不是杀敌,是守护。我觉得剑应该也一样……”
他说着说着,有些不好意思。
“写得乱七八糟的,肯定过不了。”
百里清欢摇摇头。
“写得很好。”
司空长风愣住了。
“真的?”
“真的。”百里清欢说,“你写的是你真实的想法,比那些抄书背书的强多了。”
司空长风眼眶有些发热,用力点头。
“百里姑娘,谢谢你!”
百里清欢笑了,看向哥哥。
“哥,你写得确实太简单了。万一先生觉得你敷衍呢?”
百里东君耸耸肩。
“敷衍就敷衍呗。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剑就是心,心里有想护的人,手里的剑才有力量。别的那些大道理,我也不懂。”
百里清欢看着他,忽然觉得哥哥真的变了。
以前的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现在的他,虽然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走吧。”百里东君说,“找个地方吃饭去。饿死了。”
午饭是在一家叫“醉仙居”的酒楼吃的。
顾剑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非要跟他们一起。萧若风也来了,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点了一桌子菜,说是给他们压惊。
“笔试结果明天才出来。”萧若风夹了一筷子菜,“你们今天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顾剑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你们知道这次有多少人参加吗?”
“一千二百多。”百里东君说。
“不对。”顾剑门摇摇头,“那是报名的。实际上参加笔试的,只有一千出头。有二百多人直接弃权了。”
司空长风惊讶道:“为什么弃权?”
“不会写字呗。”顾剑门撇撇嘴,“江湖上有的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让他们打架可以,让他们写字,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百里东君想起那二百多人,心里有些感慨。
不是不想写,是真的不会写。
这世道,有太多人被拦在门槛外面了。
萧若风忽然说:“我听说,这次笔试的题目,是学堂几位先生一起出的。不为难人,就是想看看每个人的心性。”
他看向百里东君。
“百里兄弟,你写的什么?”
百里东君老实说了。
萧若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剑者,心也。有意思。”
顾剑门也凑过来。
“我写的可多了!我写了三千多字,从剑的起源写到剑的演变,从各家剑法写到各路剑客,写得可详细了!”
萧若风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那你觉得,先生们会喜欢你的三千字,还是喜欢百里兄弟的四个字?”
顾剑门想了想,挠挠头。
“不知道。反正我尽力了。”
吃完饭,萧若风有事先走了。顾剑门拉着他们去逛街,说带他们见识见识天启城的夜市。
夜市确实热闹。
一条街灯火通明,两边摆满了小摊,卖什么的都有。有卖小吃的,有卖玩物的,有卖字画的,有卖古玩的,还有几个摆摊算命的,生意还挺好。
司空长风看什么都新鲜,东摸摸西看看,恨不得把整条街都搬回去。
百里清欢走得很慢,目光一直往人群里扫。
她在找一个人。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可她还是忍不住地看,忍不住地找。
万一呢?
万一他就在这条街上呢?
“百里姑娘。”顾剑门凑过来,“你在找什么?”
百里清欢摇摇头。
“没什么。”
顾剑门看着她,忽然说:“你是不是在等人?”
百里清欢愣了一下。
顾剑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难得的认真。
“我虽然话多,但不是傻子。你一路上都在往人群里看,像是在找什么人。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吧?”
百里清欢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很重要。”
顾剑门没有再问,只是说:“那就继续找。天启城这么大,总能找到的。”
百里清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话痨世家子,其实也没那么烦人。
“谢谢。”
顾剑门摆摆手。
“谢什么谢,咱们是朋友嘛。”
第二天一早,结果出来了。
演武场外贴着一张大红榜,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欢喜有人愁。
百里东君三人挤了半天才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
一百二十三号,百里东君——通过。
一百二十四号,百里清欢——通过。
一百二十五号,司空长风——通过。
“过了!过了!”司空长风激动得跳起来,“我过了!”
百里东君也松了口气,看向妹妹。
百里清欢微微笑着,可那笑容里,还是有些说不清的落寞。
通过的人有一半左右,剩下的五百多人被淘汰了。那些人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愤愤不平,有的干脆破口大骂,被学堂的弟子请了出去。
“走吧。”百里东君说,“明天第二关,得好好准备。”
第二关是面试。
考场设在学堂的内院,每人单独进去,出来就完事。谁也不让问,谁也不让说。
百里东君是第一百二十三个进去的。
屋里坐着三个老者,中间那个须发皆白,正是昨天主持大会的那位。左边是个瘦瘦的老头,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很。右边是个微胖的老者,笑眯眯的,看着挺和善。
“坐吧。”中间的老者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百里东君坐下,等着他们发问。
左边那个瘦老头先开口:“百里东君,镇西侯府嫡孙,西楚儒仙古尘的关门弟子。是也不是?”
百里东君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
瘦老头点点头。
“你师父教了你多久?”
“几个月。”
“几个月就能让你摸到剑意的边,看来你资质不错。”瘦老头顿了顿,“你昨天的答卷,我们看了。剑者,心也——四个字,倒是干脆。说说,为什么这么写?”
百里东君想了想,老实说:“因为我就是这么想的。”
“怎么想的?”
“我师父说,剑在手中,是铁是木,并无分别;剑在心中,是杀是护,才有分别。后来遇到一位前辈,他说护人的剑,要用心里有想护的人来催动。所以我觉着,剑就是心。心里有人,剑才有力量;心里空了,剑就是块废铁。”
三个老者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讶。
中间那位老者问:“你心里有想护的人?”
百里东君点点头。
“有。我妹妹,还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是谁?”
百里东君沉默了一下,说:“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家出了事,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我想找到他,护住他。”
右边那个微胖的老者忽然问:“万一你护不住呢?”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
“万一你拼尽全力,还是护不住呢?你怎么办?”
百里东君想了很久,然后说:“那就继续练。练到能护住为止。”
微胖老者笑了。
“好。去吧。”
百里东君站起身,冲三人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古尘那老东西,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百里清欢是第一百二十四个进去的。
同样的三个老者,同样的问题。
左边那个瘦老头开口:“百里清欢,镇西侯府嫡孙女,岭南温家外孙女。学的是毒医之术?”
百里清欢点点头。
“是。”
“你昨天的答卷,我们也看了。写得很好,思路清晰,见识不凡。但你写的不是剑,是毒医之道。为什么?”
百里清欢沉默了一下,说:“因为我不练剑。我练的是毒医。”
“那你来参加剑林大会做什么?”
“陪我哥哥来的。”她顿了顿,“还有,来找一个人。”
“找谁?”
百里清欢没有隐瞒。
“叶云。北境叶家的遗孤。”
三个老者的目光都微微一凝。
中间那位老者问:“你找他做什么?”
百里清欢轻声道:“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叶家出事后,他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我想找到他,告诉他,有人一直在等他。”
右边那个微胖的老者问:“万一他变了呢?万一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他了呢?”
百里清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就在他身边,陪着他变。”
微胖老者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去吧。”
百里清欢站起身,冲三人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这丫头,心性难得。”
司空长风是第一百二十五个进去的。
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坐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喘。
左边那个瘦老头开口:“司空长风,来历不明,师承不明。你师父是谁?”
司空长风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师父叫什么。他是个流浪枪客,从小把我捡回去养大,教我枪法,教我做人。三个月前他去世了,让我来天启城找机缘。”
瘦老头挑了挑眉。
“那你昨天的答卷,写的是枪?”
司空长风点点头。
“嗯。我不太会写字,就想到了什么写什么。我师父说过,枪法最高的境界不是杀敌,是守护。我觉得剑应该也一样,都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我虽然没有想护的人,但我想有。等我进了稷下学堂,学了更高明的枪法,就能护住更多的人了。”
三个老者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中间那位老者问:“你不想护自己吗?”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我没什么好护的。我这条命是师父捡回来的,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要是能用这条命护住别人,那也挺好的。”
右边那个微胖的老者看着他,忽然笑了。
“去吧。”
司空长风站起身,冲三人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小子,有点意思。”
三人都通过了第二关。
通过的人更少了,只剩下一百出头。剩下的四百多人被淘汰,有的愤愤不平,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干脆当场翻脸,被学堂的弟子架了出去。
“明天第三关。”萧若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比武。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们得小心。”
百里东君点点头。
“多谢萧兄提醒。”
萧若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好打。我在看台上给你们加油。”
入夜,三人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司空长风紧张得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嘴里念念有词。
“明天比武……明天比武……我能打过谁啊……”
百里清欢看着他,轻声说:“长风,别紧张。尽力就行。”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知道。我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输。”司空长风老实说,“怕输了丢人,怕输了对不起师父,怕输了……让你们失望。”
百里东君忽然说:“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司空长风愣住了。
“不管输赢,你都是我们的朋友。”百里东君看着他,“朋友之间,没有失望这回事。”
司空长风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嗯!”
百里清欢看着这两个少年,心里忽然有些暖。
她想起叶云。
叶云哥哥,你现在在哪儿?
明天,你会来吗?
而在天启城的某个角落,一个玄衣少年站在屋顶上,望着稷下学堂的方向。
他背着一把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脸很冷,目光很淡。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叶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明天就是第三关了。”
叶鼎之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想去?”
叶鼎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想。”
“那就去。”
叶鼎之回过头,看着师父雨生魔。
“可是——”
“可是什么?”雨生魔打断他,“你怕见到他们?”
叶鼎之没有说话。
雨生魔叹了口气。
“去吧。有些事,躲不掉的。”
叶鼎之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是,师父。”
他转过身,望向稷下学堂的方向。
东君,清欢……
你们,还好吗?
第二天,第三关比武。
演武场上,人山人海。
一百多名通过前两关的参赛者,站在演武场正中,等待抽签。
百里东君握着手里的剑,深深吸了一口气。
司空长风握着长枪,手心直冒汗。
百里清欢站在哥哥身边,望着看台上黑压压的人群。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看台最高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玄色的身影。
那个人背对着她,看不见脸。
可她的心,忽然跳得厉害。
是他吗?
会是他吗?
“清欢?”百里东君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百里清欢回过神来,再往那个方向看去,已经没有人了。
是幻觉吗?
还是……
“没什么。”她轻声说,“走吧,抽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