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的箱子是一只青铜鼎,足有半人高,摆在演武场正中央。参赛者依次上前,伸手进去摸出一块玉牌,牌上刻着数字,对应自己的对手和场次。
百里东君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摸出玉牌,有的面色平静,有的眉头紧皱,有的长舒一口气,有的脸色铁青。他忽然有些想笑——这一块小小的玉牌,就能决定一个人接下来要走的路,可真够神奇的。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手伸进鼎里,摸出一块温润的玉牌。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甲七”两个字。
甲七。
甲组第七场。
他回头看向妹妹。百里清欢也摸完了,冲他亮了亮手里的玉牌——乙三。
司空长风最后一个出来,举着玉牌,脸都快绿了。
“丙一……第一场……”
百里东君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早晚都要打。第一场就第一场,打完就完事了。”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嗯!打完就完事!”
演武场上同时搭建了十二座擂台,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加上子丑,正好十二个时辰对应十二组。每组一个擂台,同时开打。
看台上人山人海,呐喊声、助威声、惊呼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百里东君先陪司空长风去了丙字擂台。
丙组第一场,司空长风对一个叫“赵虎”的人。那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虎背熊腰,手里提着一对板斧,看着就凶悍得很。
“长风,小心点。”百里清欢轻声说。
司空长风点点头,握紧长枪,走上擂台。
锣声一响,赵虎就冲了过来,双斧舞得虎虎生风,劈头盖脸地砍下来。司空长风侧身躲过,长枪刺出,却被赵虎一斧荡开。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司空长风渐渐落了下风。
百里东君看得手心直冒汗。
“加油啊,长风……”
擂台上,司空长风已经被逼到了角落。赵虎狞笑着,双斧齐下,眼看就要劈中——
忽然,司空长风身形一矮,从赵虎腋下钻了过去,长枪反手一刺,正中赵虎后腰。
赵虎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锣声响起。
“丙组第一场,司空长风胜!”
百里东君差点跳起来。
“赢了!长风赢了!”
司空长风站在擂台上,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百里兄!我赢了!”
乙组第三场,百里清欢的对手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姓周,使一对短剑,看着挺厉害的样子。
百里东君本来有些担心,可看了几眼就放心了。
妹妹根本没想赢。
她上了擂台,先冲对方行了一礼,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瓶,打开瓶盖,往空中一撒。
那个姓周的女子愣了愣,忽然身子一晃,软倒在地。
全场哗然。
“这、这是什么功夫?”
“下毒!她下毒!”
“比武怎么能下毒?”
看台上议论纷纷,负责裁判的先生却面不改色,走上前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百里清欢,问道:“可解?”
百里清欢点点头,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一粒药丸,喂那女子服下。片刻后,女子醒了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百里清欢轻声说:“迷魂散。一盏茶后自解,无碍。”
女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裁判先生宣布:“乙组第三场,百里清欢胜。”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这也行?”
“当然行!比武又没规定不能用毒!”
“可这也太……太那个了吧……”
百里清欢走下擂台,回到哥哥身边。
百里东君看着她,忽然笑了。
“清欢,你这打法,真是……”
“真是怎么了?”
“真是……”他想了想,“真是聪明。”
百里清欢也笑了。
“舅舅教的。能用脑子解决的问题,别用蛮力。”
甲组第七场,百里东君对的是一个叫“西门烈”的人。
这名字听着就不好惹。百里东君站在擂台下,看着对面那个一身白衣、腰悬长剑的年轻人,心里有些打鼓。
西门烈生得很俊,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可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看人的时候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这人是谁?”他小声问旁边的顾剑门。
顾剑门脸色有些凝重。
“西门烈,西蜀西门家的嫡子。西门家是剑道世家,世代出剑客。这人号称西门家百年难遇的天才,十六岁就踏入逍遥天境,剑法凌厉得很。你小心点。”
百里东君点点头,握紧手里的剑。
锣声一响,他走上擂台。
西门烈已经站在上面了,看见他上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百里东君?镇西侯府的?”
百里东君抱了抱拳。
“正是。”
西门烈嗤笑一声。
“听说你是古尘的徒弟?那个西楚余孽?”
百里东君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西门烈慢悠悠地说:“我说,你师父是西楚余孽。怎么,说错了?西楚灭国这么多年,他还躲躲藏藏地活着,不是余孽是什么?”
百里东君的手握紧了剑柄。
他想起古尘师父,想起师父教他剑法、教他酿酒的那些日子,想起师父临走前留下的那封信、那坛酒。
师父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过去,可他知道,师父心里装着很多事。
那些事,不该被人这样轻侮。
“我师父是什么人,轮不到你来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可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西门烈挑了挑眉。
“哦?那谁来?你吗?”
他拔出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那就让我看看,古尘教出来的徒弟,到底有几分本事。”
锣声再次响起。
比武开始。
西门烈先动。
他的剑快得像一道光,眨眼间就到了百里东君面前。
百里东君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出。西门烈身形一转,剑尖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差一点就刺中了。
“有点意思。”西门烈笑了笑,“不过,就这点本事?”
他的剑更快了。
一剑,两剑,三剑,十剑,百剑——剑光如织,密不透风,把百里东君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看台上响起一阵惊呼。
“好快的剑!”
“西门家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那小子要输了!”
百里清欢握紧了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
司空长风急得直跳脚。
“百里兄!加油啊!”
擂台上,百里东君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到角落。
西门烈冷笑一声。
“就这?古尘就教出你这么个废物?”
百里东君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挡着他的剑。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西门烈的剑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他已经连胜三场,根本没把这个镇西侯府的少爷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场比武不过是走个过场,三两下就能解决。
可偏偏,这个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小子,竟然撑了这么久。
他不耐烦了。
他要速战速决。
剑光一闪,西门烈使出了杀招。
那是西门家剑法中最凌厉的一式——“一剑西来”。
剑光如虹,直取百里东君咽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百里清欢的脸色白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百里东君动了。
他没有躲,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恰到好处,刚好避开了剑锋最锐利的部分。同时,他手里的剑刺出。
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简单的一刺。
可这一刺,却恰好刺在西门烈剑势最弱的地方。
叮——
一声脆响。
西门烈的剑脱手飞出,钉在擂台边缘的木桩上,嗡嗡作响。
全场一片死寂。
西门烈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百里东君收剑,冲他抱了抱拳。
“承让。”
锣声响起。
“甲组第七场,百里东君胜!”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赢了!他赢了!”
“那是西楚剑歌吗?”
“好像是!传说中的西楚剑歌!”
百里清欢站在人群中,眼眶有些发热。
哥哥,真的长大了。
走下擂台,百里东君被一群人围住了。
顾剑门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他。
“百里兄!你太厉害了!那可是西门烈啊!你竟然赢了!”
司空长风也挤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百里兄!你那最后一剑是怎么使的?太快了!我都没看清!”
连萧若风都走了过来,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百里兄弟,你这一剑,有古尘先生的风范。”
百里东君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使出来的。就是觉得……那时候该那么出剑,就出了。”
萧若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就是剑意。你已经摸到门了。”
百里东君愣住了。
剑意?
他想起竹隐前辈说的话——“你心里有想护的人,这枯枝便是天下最锋利的剑。”
刚才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着什么?
他想的是妹妹,是叶云,是师父,是那些他想护住的人。
然后,剑就刺出去了。
原来,这就是剑意。
午休的时候,三人坐在一处阴凉的地方,吃着干粮。
司空长风还在回味刚才的比武,兴奋得停不下来。
“百里兄,你那一剑,太帅了!那个西门烈,脸都绿了!哈哈哈!”
百里清欢在一旁笑,笑得眉眼弯弯。
百里东君看着妹妹,忽然问道:“清欢,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刚才我在擂台上,往看台上看了一眼。有个人,站在最高处,穿着玄色的衣服……”
百里清欢的笑容凝固了。
“你……你也看见了?”
百里东君点点头。
“我看见他了。虽然没看清脸,但我有种感觉,就是他。”
百里清欢的手微微发抖。
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哥,咱们去找他!”
百里东君按住她。
“别急。现在去找,人海茫茫,怎么找?他既然来了,肯定还会出现。咱们等着。”
百里清欢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你说得对。等着。”
下午的比赛继续进行。
百里东君又打了两场,都赢了。他的剑法越来越顺畅,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韵味。看台上不时爆发出惊呼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这个来自镇西侯府的少年。
“那是西楚剑歌吧?”
“没错!绝对是西楚剑歌!”
“古尘的徒弟?古尘还活着?”
议论声四起,百里东君的名字开始在人群中传开。
最后一场,他对的是一个叫“沐清风”的人。
沐清风,南诀沐家的嫡子,剑法精湛,已经连胜四场。他站在擂台上,看着百里东君,目光复杂。
“你就是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点点头。
沐清风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你那个妹妹,叫百里清欢?”
百里东君眉头一皱。
“你认识她?”
沐清风摇摇头。
“不认识。但昨天,她救了我妹妹。”
百里东君愣住了。
沐清风继续说:“我妹妹叫沐清雨,昨天在街上被沐家那个混账东西欺负,是你妹妹出手救的。我一直想找机会道谢,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这一场,我认输。”
全场哗然。
沐清风转身,冲裁判先生抱了抱拳。
“沐某认输。百里兄的剑法,沐某佩服。”
说完,他跳下擂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百里东君站在擂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看向看台上的妹妹。
百里清欢也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原来,那个被救的人,是沐清风的妹妹。
这世间,果然有因果。
比赛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百里东君以全胜的战绩,进入了明天的决赛。司空长风输了一场,但也赢了两场,勉强进了下一轮。百里清欢用她独特的方式,也赢了两场,同样晋级。
“明天决赛。”萧若风看着他们,“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高手。你们得好好准备。”
百里东君点点头,忽然问道:“萧兄,你认识一个穿玄色衣服的人吗?大概这么高,背着一把剑……”
萧若风愣了一下。
“玄色衣服?背剑的?”
“嗯。今天在最高的那个看台上,我看见他了。”
萧若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百里东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谁?”
萧若风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叫叶云。”
百里东君愣住了。
叶云……
叶云!
真的是他!
“他在哪儿?!”
萧若风摇摇头。
“不知道。他只是来看比赛的,看完就走了。没人知道他住在哪儿。”
百里东君看向妹妹。
百里清欢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哭。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可他为什么不来见他们?
“哥。”百里清欢轻声说,“他肯定有他的苦衷。咱们等着,他一定会来的。”
百里东君点点头。
“嗯。等着。”
入夜,三人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谁都没有说话。
司空长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百里东君忽然开口。
“清欢,你说,他为什么不来找咱们?”
百里清欢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也许……他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
“叶家的事,他肯定一直背着。他觉得对不起叶家的人,觉得自己不配过好日子,不配有朋友,不配……被人记着。”
百里东君心里一酸。
“可他什么都没做错啊。”
百里清欢摇摇头。
“他知道。但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所以咱们得等着。等他过了那一关,等他愿意来见咱们的那一天。”
百里东君看着她,忽然笑了。
“清欢,你比我懂他。”
百里清欢也笑了。
“因为我也在等他。”
院子里,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而在天启城的某个角落,一个玄衣少年站在屋顶上,望着这个方向。
他的眼眶有些红。
他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香囊。
“东君,清欢……”
他喃喃低语。
“再等等。等我变强,等我能护住你们的那一天。”
“我就来见你们。”
夜风吹过,带起他的衣袂。
他没有动。
只是望着那个方向,久久地,久久地。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