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在望。
百里东君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久久没有说话。
那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城。
城墙高耸入云,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城楼巍峨,旌旗招展,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城外护城河宽阔如江,河面上舟船往来,络绎不绝。四条官道从四个方向汇聚而来,如同四条巨龙,匍匐在城池脚下。
“乖乖……”司空长风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这、这就是天启城?”
萧若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怎么样?比你想象的大吧?”
司空长风用力点头。
“大!太大了!比我见过的所有城加起来都大!”
百里清欢也望着那座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叶云哥哥,你在这里吗?
“走吧。”萧若风一夹马腹,“天快黑了,得赶在关城门前进去。”
四人沿着官道往下走,汇入进城的洪流。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城门洞开,十几个兵卒站在门口,查验着过往行人的路引。排队的队伍很长,但速度很快,不多时就轮到他们。
萧若风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在兵卒眼前晃了晃。那兵卒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连路引都没看,就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请了进去。
百里东君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惊讶。
这萧兄,到底是什么来头?
进了城,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七八匹马,两旁店铺林立,灯火通明。酒肆、茶楼、布庄、药铺、铁匠铺、书坊、客栈,一家挨着一家,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着华服的富家子弟,有背着包袱的商贾,有佩刀带剑的江湖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书生。各种声音混成一片,热闹得让人恍惚。
“这……这也太热闹了……”司空长风眼睛都不够用了,东张西望,脖子都快扭断了。
萧若风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天启城有东西南北四条主街,十二条次街,三十六条小巷,每条街都比这个热闹。你们慢慢逛,逛上一个月都逛不完。”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座城池的气息。
热闹,繁华,却也暗流涌动。
他能感觉到,这满街的行人里,有很多是江湖人。他们或佩刀,或带剑,眼神警惕,步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都是来参加剑林大会的。”萧若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什么路数都有。有好有坏,有善有恶,你们得留个心眼。”
百里东君点点头。
“萧兄,咱们现在去哪儿?”
萧若风想了想。
“先找个地方住下。剑林大会后天开始,咱们还有一天时间休整。”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包你们满意。”
萧若风带他们去的地方,叫“云来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是一座占地极广的院子,有前院后院,东西厢房,还有一座精致的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浓密,把夏日的暑气挡在外面。
“这地方是我一个朋友的产业。”萧若风一边走一边介绍,“平时不对外营业,专门接待熟人。你们就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百里东君有些过意不去。
“萧兄,这太破费了……”
萧若风摆摆手。
“破费什么破费?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再说了,你们几个有意思,我喜欢跟有意思的人打交道。”
他给三人安排了房间。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住东厢房,百里清欢住西厢房,萧若风自己住那座小楼。
安顿好后,萧若风让厨房备了一桌酒菜,给三人接风。
酒过三巡,萧若风忽然说:“明天我带你们去稷下学堂转转,认认门。后天大会正式开始,你们得知道在哪儿比试。”
百里东君点点头。
“多谢萧兄。”
萧若风摆摆手,忽然正色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
“什么事?”
“这次大会,高手云集。我听说,有好几个隐世门派的传人也来了。还有那几个世家子弟,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们要是想下场比试,得做好心理准备。”
百里东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来,本来就不是为了赢。”
萧若风挑了挑眉。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看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百里东君笑了笑,“师父走了之后,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练得怎么样。这次正好,跟天下英雄过过招,输了不丢人,赢了是赚的。”
萧若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就祝你们,后天都能有所收获。”
第二天一早,萧若风带他们去了稷下学堂。
学堂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朱红色的大门高耸,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稷下学堂”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有年轻的江湖客,有带着孩子的父母,有穿着儒衫的书生,还有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地方,比我们镇西侯府还气派。”百里东君感叹道。
萧若风笑了。
“那是。稷下学堂可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江湖武者的梦想。能进这里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他带着三人往里走。守门的是两个穿着灰袍的年轻人,看见萧若风,连忙躬身行礼,连问都没问,就把他们放了进去。
百里东君心里更惊讶了。
这萧兄,到底是什么人?
进了大门,眼前豁然开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池沼,应有尽有。随处可见穿着青袍的学子,有的在树下读书,有的在池边论剑,有的在亭中对弈,一片清雅宁静的景象。
“这是外院。”萧若风介绍道,“新入学的弟子都住在这里。再往里走是内院,只有通过考核的老弟子才能进去。最里面是讲学堂,每月初一十五,会有先生在那里讲学,谁都可以去听。”
司空长风听得入神,忽然问道:“萧兄,那剑林大会在哪儿比?”
萧若风指了指东边。
“在东边的演武场。那里原本是弟子们比试的地方,这次腾出来办大会。能容纳几千人,足够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我还听说,那把天下名器,就藏在演武场下面。”
三人都愣住了。
藏在演武场下面?
萧若风点点头。
“我也是听说的。说是很多年前,有位前辈把一把神兵封在了演武场下面,设下禁制,只有有缘人才能取出来。这次大会,就是为了给那把神兵找主人。”
百里东君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神兵认主?
这事,怎么听着这么玄乎?
从稷下学堂出来,萧若风有事先走了,留下三人自己逛。
走在天启城的街道上,百里清欢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索。
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
也许,也许下一个转角,就会看见他。
“清欢。”百里东君的声音传来,“别太着急。这才第一天。”
百里清欢点点头,收回目光。
可她的心,还是忍不住地往人群里飞。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队人马从街那头冲过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扬着马鞭,横冲直撞。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有躲得慢的,被马鞭抽在身上,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那少年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冲。
百里东君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却被百里清欢拉住了。
“哥,别冲动。”
“可是——”
话没说完,那队人马已经冲到他们面前。锦衣少年看见他们挡在路上,马鞭一扬,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百里东君侧身躲过,反手一抓,握住了马鞭。
锦衣少年一愣,随即大怒。
“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敢拦我的马?!”
百里东君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你当街纵马,伤人无数,这事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锦衣少年脸色铁青,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不是沐家的小少爷吗?又在欺负人了?”
锦衣少年回头一看,脸色变了变。
一个年轻男子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摇着把折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着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顾、顾大哥……”锦衣少年的嚣张气焰一下子熄了。
姓顾的年轻人摇着折扇走过来,看了看百里东君,又看了看锦衣少年,笑着说:“沐小少爷,你爹要是知道你在天启城这么横,怕是得打断你的腿。”
锦衣少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咬牙,一甩马鞭,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百里东君松开手里的马鞭,冲那个年轻人抱了抱拳。
“多谢兄台解围。”
年轻人摆摆手,打量着他们。
“不用谢。我就是看那个沐家小子不顺眼。仗着家里有几分势力,到处横行霸道,早晚得吃亏。”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们是来参加剑林大会的?”
百里东君点点头。
年轻人笑了。
“有意思。我叫顾剑门,东海顾家的。交个朋友?”
顾剑门比萧若风还话多。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百里东君就知道了他今年十九,是东海顾家这一代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从小被宠着长大,却偏偏不爱读书不爱经商,只爱练剑。这次偷跑出来参加剑林大会,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比那些世家子弟差。
“你们不知道,我那几个哥哥,天天说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一边走一边抱怨,“这回我要是在大会上打出点名堂,看他们还怎么说!”
司空长风听得津津有味。
“顾兄,那你打得过那些人吗?”
顾剑门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反正试试呗。打不过就认输,又不丢人。”
他看向百里东君。
“百里兄,你呢?你打不打得过?”
百里东君笑了。
“我也不知道。试试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顾剑门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对了!你们听说那把神兵了吗?”
百里东君点点头。
“听说了。叫什么名字?”
顾剑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叫‘不染尘’。”
不染尘?
这名字,倒是雅致。
“据说那把剑有个特性——只认有缘人。有缘的人拿到它,它就是天下最锋利的剑;无缘的人拿到它,就是一块废铁。”顾剑门啧啧称奇,“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有缘人,才能得到它。”
百里清欢听着,忽然想起叶云。
叶云哥哥的剑,是什么样子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是个有缘人。
傍晚时分,顾剑门非要拉着他们去喝酒。
“我请客!就当交个朋友!”
盛情难却,三人只好跟着他去了。
酒馆在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很热闹。坐满了江湖人,高谈阔论,猜拳行令,一片喧嚣。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几壶酒,几碟小菜。
顾剑门酒量不行,两杯下肚就红了脸,话更多了。
“我跟你们说,这次大会,来的高手可多了!北离萧家,南诀沐家,东海顾家——当然,我就是顾家的——还有岭南温家,西蜀唐门,听说连几个隐世门派的人都来了!”
百里东君心里一动。
“岭南温家?你见过他们的人吗?”
顾剑门摇摇头。
“还没见过。不过听说来了个中年男子,叫什么温……温壶酒?这名字有意思,一听就是个妙人。”
百里清欢忍不住笑了。
舅舅要是听见这话,肯定得意坏了。
正说着,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往那边看去。
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背着一把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他的脸很冷,目光很淡,像是这满屋子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可他一出现,整个酒馆都安静了一瞬。
百里清欢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人……
那个人……
她猛地站起身,想冲过去。
可那个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转身离开了,消失在夜色中。
“清欢!”
百里东君拉住她。
“哥!那是——”
“我知道。”百里东君的声音很轻,“我看见他了。”
可那个人,已经走了。
百里清欢站在酒馆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那不是叶云。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可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是他。
“清欢……”百里东君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百里清欢把脸埋在他怀里,无声地哭了。
顾剑门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想说什么,被司空长风拉住了。
“别问。”
顾剑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剑林大会正式开始。
演武场上,人山人海。
四面看台上坐满了人,有穿着华服的世家子弟,有背着包袱的江湖浪客,有须发花白的老前辈,有风华正茂的少年英杰。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议论声、喧哗声、叫好声,震耳欲聋。
演武场正中,搭着一座高台。高台之上,站着几个穿着灰袍的老者,那是稷下学堂的先生们。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诸位。”
全场安静下来。
老者微微一笑。
“今日,是我稷下学堂举办剑林大会的日子。承蒙天下英雄赏脸,齐聚于此,老夫代学堂上下,谢过诸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诸位想必都听说了,这次大会,有一把神兵出世。”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老者抬起手,压下骚动。
“这把神兵,名唤‘不染尘’,是我稷下学堂的一位前辈,在三百年前封于演武场下。三百年间,无数人想取出它,都失败了。”
他转过身,指向高台后方的一面石壁。
“那石壁之后,就是神兵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面石壁。
石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缝隙,看着就是一块完整的巨石。
老者笑道:“想取神兵,得先过三关。第一关,笔试,考文才学问。第二关,面试,考人品心性。第三关,比武,考武功实力。三关都过者,方有机会进入石壁,一试机缘。”
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三关?
这规矩,可真够严的。
老者抬起手,压下议论。
“诸位若是想参加,现在就可以去报名处报名。报名今日截止,明日开始第一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忽然笑了。
“老夫预祝诸位,都能有所收获。”
报名处前排起了长龙。
百里东君三人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
“百里兄,你说我能过第一关吗?”司空长风紧张得直搓手,“我认字才认了几天……”
百里清欢安慰道:“别紧张。笔试考的又不是死记硬背,考的是见识和心性。你虽然认字不多,但见识不差,心性也好,一定能过。”
司空长风点点头,可还是紧张。
轮到他们的时候,负责报名的老先生看了他们一眼,递过来三块木牌。
“拿着。明日辰时,凭牌入场。”
百里东君接过木牌,上面刻着数字: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老先生,请问报名的人有多少?”
老先生笑了笑。
“到现在为止,已经报了一千二百多人了。”
一千二百多人……
百里东君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千二百多人里,只有三关全过的人,才有机会进入石壁。
这竞争,也太激烈了。
入夜,三人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司空长风还在念叨着明天的笔试,翻来覆去地背着这几天学的字。
百里清欢靠着哥哥的肩膀,没有说话。
百里东君知道她在想什么。
今天在酒馆里,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让她又想起了叶云。
“清欢。”他轻声开口。
“嗯?”
“明天笔试,好好考。”
百里清欢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
“你心里装着事,我知道。但再大的事,也得一步一步来。”百里东君看着她,“叶云哥哥要是在天启城,早晚会出现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
百里清欢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哥。”
百里东君笑了,揉揉她的脑袋。
“这才是我妹妹。”
院子里,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而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有一个人,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