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烟花的余烬还在夜空中往下落,关外的牛角号声已经像潮水一样漫了过来,压过了呼啸的山风,压过了伤兵的呻吟,压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齐煜顺着号声抬头,就看到关外的地平线上,无数火把正朝着居庸关涌来,密密麻麻像漫天坠落的星子,看不到边际,马蹄声震得城砖都在簌簌发抖。
地上的魏琛笑得歇斯底里,哪怕剑尖死死抵着他的胸口,也依旧梗着脖子嘶吼:“听到了吗?是拓跋烈的十万铁骑!齐煜,你就算杀了我,也守不住这居庸关!你和你那死鬼爷爷一样,都要葬身在这燕山脚下!”
齐煜垂眸看着他扭曲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彻骨的冷。他手腕微微用力,天子剑刺穿了魏琛的右肩,把人狠狠钉在了泥地里,溅起的血污糊了魏严一脸。“我祖父守了这居庸关一辈子,我也能。可惜,你看不到了。”
他抬了抬手,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拖着惨叫挣扎的魏琛退了下去,锁进了关内的地牢。
秦殇和樊长玉快步围了上来,两人身上的铠甲都染满了血,脸色惨白得像纸。秦殇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殿下,拓跋烈的主力最多一刻钟就到城下,我们能战的弟兄只剩不到八百人,弓箭只剩不到两百支,滚木礌石早就用尽了,城门也被之前的攻城撞裂了,根本挡不住一轮全力冲锋!”
“还有,”樊长玉咬着牙补充,手里的双刀卷了刃,“魏琛的残兵虽然清完了,但是弟兄们个个带伤,已经连熬了一天一夜,早就到极限了。”
齐煜没说话,目光越过两人,看向了他们身后。那些拿着锄头镰刀的农夫、背着猎弓的猎户、攥着木棍的妇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没有之前的惊惧,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
之前被齐煜救下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还攥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殿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虽然不能上阵杀贼,但是能搬石头,能烧热水,能给弟兄们挡箭!您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干!就算是死,也绝不让北狄人踏进城一步,害了关内的乡亲!”
“对!我们愿随殿下死守居庸关!”
“绝不让北狄人再祸害我们的家!”
喊声一声接着一声,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再到上千自发赶来的百姓,声浪震得城头的旌旗都在微微晃动。他们大多是被北狄人毁了家园的流民,是被魏严的苛政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是齐煜一路北上,分过粮草、救过性命的普通人。
齐煜看着眼前乌泱泱跪拜的人群,眼眶微微发热。他弯腰扶起老婆婆,又对着所有百姓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各位父老乡亲,齐煜谢过你们。今日,我与居庸关共存亡,与各位共存亡。”
他直起身,眼底的动容尽数敛去,只剩临战的沉稳与锐利,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了下去:樊长玉带两百士兵和所有妇人,死守城门洞,用石块、断木把裂了的城门彻底堵死,烧滚油热水,敌军攻城就往下浇;秦殇带三百士兵守城头,把城墙上能拆的砖石、能找到的铁器尽数搬上垛口,敌军爬墙就砸;猎户们分守两侧箭楼,专射敌军将领与弓箭手;剩下的两百锐士由他亲自带领,作为机动队,哪里防线告急就补哪里;其余百姓分作两队,一队负责搬运物资、传递消息,一队跟着医女在城下救治伤兵,守住内城巷口,就算城头破了,也要巷战到底。
没有人迟疑,没有人退缩。命令刚落,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原本死寂的居庸关,瞬间被一股韧劲撑了起来。樊长宁抱着药箱走到他身边,先把他被火星燎得起泡的指尖涂好药膏,又撕开自己的裙摆,给他重新缠紧了后背崩开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声音却稳稳的:“我带着医女在城楼下的医帐,你要是受伤了,一定要下来找我。不许硬撑。”
齐煜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脸上,看着她杏眼里盛着的火把光,轻声说:“等打退了他们,我就带你去看燕山的日出。”
樊长宁点了点头,踮起脚尖,轻轻碰了碰他沾着血污的额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医女往城下的医帐走去。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过去无数次陪他闯过绝境时一样,没有半分惧意。
一刻钟后,拓跋烈的十万大军尽数抵达了城下,在关外三里处列好了阵。黑压压的骑兵望不到边际,马蹄踏得尘土飞扬,火把把整个旷野照得如同白昼。拓跋烈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站在中军高台上,手里的马鞭指着城头,生硬的汉话顺着风传上来,带着不加掩饰的狠戾:“城上的人听着!本王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献上齐煜的人头,本王饶你们全城不死!若是敢顽抗,破城之日,屠城十日,鸡犬不留!”
城头没有半分回应,只有拉满的弓弦,和握紧兵器的手。齐煜站在城头最高处,手里高举着天子剑,剑身在火光里泛着冷冽的光。他没有喊话,只是对着身边的士兵微微颔首,那是死守的信号。
拓跋烈见无人应答,气得怒吼一声,猛地挥下了马鞭。攻城的号角声瞬间震天响起,无数北狄骑兵像潮水一样朝着城墙冲来,箭雨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砸在城砖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扛着云梯的步兵嘶吼着往前冲,一架架云梯狠狠搭在了城墙上,敌军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砸!给我往下砸!”秦殇厉声高呼,城头上的士兵抱起石块,狠狠往下砸,云梯应声断裂,攻城的士兵惨叫着摔下去,瞬间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滚油热水顺着城墙浇下去,烫得敌军皮开肉绽,惨叫声响彻旷野。
齐煜带着机动队在城头来回驰援,哪里的防线被撕开了口子,就带着人冲去哪里补防。天子剑砍得卷了刃,就换长矛,长矛断了,就拔腰间的短匕首。后背的伤口一次次崩开,血顺着铠甲往下流,浸透了下摆,滴在城砖上,和之前的血污混在一起,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守在最危险的地方,半步都不肯退。
这场攻城战,从深夜一直打到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拓跋烈发起了八次总攻,都被城头的守军硬生生打了回去,城下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护城河的水彻底被血染红了。可城头的守军也折损过半,能站着的士兵只剩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连搬起一块石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天快亮了,晨光穿透了硝烟,洒在了满目疮痍的城墙上。拓跋烈见久攻不下,彻底失了耐心,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亲卫营冲了上来,中军大旗往前移到了弓箭射程边缘,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了正面城门,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十几架云梯同时搭在了城墙上,敌军不要命地往上冲,很快就撕开了三道缺口,十几名北狄士兵爬上了城头,朝着齐煜的方向围了过来。他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手里的匕首卡在敌军的胸膛里,一时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的长刀朝着自己劈过来。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个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樊长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了城头,怀里还抱着没送完的止血草药,裙摆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沾着点点血污。此刻她睁着一双杏眼,看着劈下来的长刀,没有半分退缩,像在寒山寺的禅房里,像在正阳门的断墙后,每一次他身处险境时一样,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他的前面。
刀锋落下,血光瞬间溅起,染红了齐煜的眼。

点赞收藏打卡求求啦🥰🤩送花花章节末尾为爱发电~送礼可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