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风卷着砂砾狠狠砸在居庸关的城砖上,垛口后的守军齐齐拉满了弓弦,箭尖对着关外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号角声在连绵的燕山之间反复回荡,混着战马的嘶鸣与敌军的叫嚣,撞得人耳膜发疼。
齐煜扶着垛口站定,银甲上还沾着之前赶路的风尘,后背箭伤渗出来的血已经浸透了里衣,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凉,他却像毫无察觉,只抬眼扫过关外列阵的敌军,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秦殇,带一千锐士守正面垛口,滚木礌石备足,敌军敢攀云梯,就给我砸下去。樊长玉,领五百人守城门洞,但凡有一人冲进来,提头来见。李诚,带八百人分守两侧马道,盯死城墙上的每一处箭孔,绝不给敌军留半分可乘之机。”
“属下遵命!”三人齐声应诺,转身快步奔下城楼,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守军,见煜王亲自站在城头督战,瞬间定了心神,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弓箭,死死盯着关外的敌军。
樊长宁带着医女已经在城楼内侧的掩体后搭好了医帐,药箱打开,金疮药、绷带、止血的草药整整齐齐码在木板上,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在凛冽的塞北风里,晕开一小片暖雾。她没躲在医帐里,反而抱着一捆箭支站在离垛口不远的掩体后,头上包着防砂砾的青布巾,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时不时往前递上箭支,目光紧紧锁在齐煜的背影上。
关外的敌军已经冲到了弓箭射程之内,为首的青年一身黑色铠甲,手里举着一块写着“魏”字的灵牌,正是魏严的嫡侄魏琛——当年魏严安插在燕云的亲信,居庸关破城时侥幸逃去了北狄。他身边跟着北狄的千夫长,身后是数千精锐骑兵,马蹄踏得地面尘土飞扬,叫嚣声顺着风传上城头:“齐煜!拿命来!今日我便要杀了你,为我叔父报仇!破城之日,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不知死活的东西。”齐煜冷哼一声,拿起身边的铁胎弓,指尖搭上箭矢,双臂用力,硬生生把一石的硬弓拉成了满月。他微微眯眼,瞄准了魏琛手里的灵牌,指尖一松。
箭矢破空的锐响盖过了风声,精准地射穿了那块灵牌,桃木牌轰然碎裂,木屑溅了魏琛一脸。
城头的守军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魏琛的脸瞬间铁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声嘶吼:“攻城!给我冲!破城之后,城里的金银女人,随便抢!”
号令一下,北狄骑兵瞬间动了,无数弓箭手策马冲上来,箭雨像蝗虫一样朝着城头铺天盖地而来,扛着云梯的步兵嘶吼着往前冲,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拍向高耸的城墙。
“放箭!”秦殇厉声高呼,城头的弓箭瞬间齐发,滚木礌石顺着城墙狠狠砸下去,云梯应声断裂,攻城的步兵惨叫着摔下去,瞬间就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齐煜挥剑挡开两支射向他的流箭,反手夺过身边士兵手里的长矛,狠狠朝着爬上垛口的北狄士兵刺过去,长矛穿透了对方的胸膛,他用力一甩,把人狠狠砸了下去。后背的伤口被动作扯得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牙死死抵住垛口,半步都不肯退。
一轮冲锋打退,城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都被血染红了。趁着敌军暂退的间隙,樊长宁立刻抱着药箱冲了过来,伸手就去解他的铠甲系带,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湿意,眼眶瞬间红了,却没掉眼泪,只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别动,伤口又崩开了,我给你重新包扎。”
齐煜刚要开口拒绝,第二波攻城的号角又响了,他反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推回掩体后,声音沉定:“等打完这波再说,没事。”
话音落,他已经转身再次冲到了垛口前,天子剑出鞘,寒光一闪,就把刚探出头的敌军斩了下去。樊长宁站在掩体后,看着他染血的背影,咬了咬唇,转身回到医帐,把止血的草药捣得更碎,又把绷带裁成更宽的条,攥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方向,随时准备冲过去。
这场攻城战,从清晨一直打到了夕阳西斜。魏琛带着人发起了六次冲锋,都被城头的守军硬生生打了回去,关外的旷野上堆满了尸体,守军也折损了近三成,滚木礌石快要用尽,弓箭也所剩无几。
当最后一波敌军退下去的时候,城头上的士兵几乎都脱了力,纷纷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手里的兵器都快握不住了。樊长玉提着双刀走上来,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一条胳膊被划开了深可见骨的口子,她却浑不在意,只对着齐煜沉声道:“城门守住了,就是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弓箭和礌石都快没了。”
齐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关外渐渐退到三里外扎营的敌军,眉头却越皱越紧。不对,太不对劲了。魏琛在燕云待了五年,对居庸关周边的地形了如指掌,攻城的时候看似凶猛,却始终没有拼尽全力,六次冲锋,没有一次真正突破过防线,更像是在佯攻,在拖延时间。
“魏琛在燕云待了五年,对居庸关周边的地形了如指掌。”齐煜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看向身边的守将李诚,“居庸关周边的隘口,除了主关,最薄弱的是哪里?”
李诚的脸色瞬间一白,失声开口:“白羊口!那里地势平缓,城墙低矮,之前一直是魏严的人把守,守军只有三百人!”
“秦殇!”齐煜立刻转头,“带五百轻骑,立刻驰援白羊口!快!”
秦殇应声就要转身,可脚步还没动,就看到远处的山道上,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正疯了一样策马奔来,战马口吐白沫,刚到城楼下,斥候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绝望,嘶吼着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殿下!不好了!白羊口破了!魏琛带着两千主力绕后,半个时辰前攻破了白羊口,守将战死!敌军已经进了关内,正朝着居庸关后方而来!”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城楼上,刚松了口气的守军瞬间乱了阵脚,纷纷回头看向关内的方向,握着兵器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前有虎狼,后有追兵,这座他们拼死守住的雄关,瞬间就成了困死他们的绝境。
关外的旷野上,原本已经扎营的敌军再次动了,号角声震天响起,魏琛带着骑兵再次列阵,朝着城门冲了过来。而关内的方向,也传来了密密麻麻的马蹄声与喊杀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齐煜握紧了手里的天子剑,剑身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冷冽的光。他回头看向关内扬起的漫天尘土,又转回头看向关外冲过来的敌军,后背的伤口疼得钻心,可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个慌乱的士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穿透了漫天的喧嚣:
“慌什么!前有贼,后有寇,我们就把他们一起斩了!居庸关是大靖的国门,我们身后就是关内的百姓,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所有人,列阵!”
他话音落,樊长宁已经抱着药箱走到了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磨得锋利的匕首,抬头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和他并肩的笃定。
夕阳彻底沉进了燕山背后,夜幕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死死罩住了这座雄关。前后两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两个方向涌过来,把居庸关围在了中间。
夜幕彻底罩住了燕山山脉,前后两面的火把汇成了两条火龙,朝着居庸关狠狠压过来,喊杀声、马蹄声、兵刃碰撞声搅在一起,撞在高耸的城墙上,震得垛口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齐煜反手将卷了刃的长剑扔在地上,接过士兵递来的长矛,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背的箭伤已经崩开了数次,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银甲的缝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可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身边仅剩的不足一千名守军,声音稳得没有半分颤抖:“秦殇,点三百锐士,随我去后山隘口,堵死白羊口过来的敌军。樊长玉,领四百人死守城门与城头,无论正面攻势多猛,半个时辰之内,绝不能放一人进城。剩下的人,分守两侧马道,但凡有爬上城头的敌军,格杀勿论。”
“殿下!”秦殇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急得发颤,“后山敌军有两千人,您只带三百人去,太危险了!要去也是属下带兄弟们去,您必须留在城头坐镇!”
“居庸关的命门在隘口,隘口破了,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齐煜抬手按住他的肩,铠甲相撞发出一声轻响,“我去,才能稳住军心。这里交给你和长玉姐姐,半个时辰,等我回来。”
他话音落,已经转身抓过马缰,翻身上马。樊长宁抱着药箱快步追过来,把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和止血药塞进他怀里,又把自己腰间的短匕首解下来,系在了他的腰侧,指尖触到他铠甲上黏腻的血,指尖微微发抖,却没掉眼泪,只抬头看着他,声音稳稳的:“我在城头等你回来。注意身后的冷箭,别硬撑。”
齐煜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沾着的血蹭在了她的脸上,他连忙要擦,却被她反手握住了手。她踮起脚尖,把他歪了的头盔扶正,一字一句道:“我信你。”
风卷着砂砾吹过来,齐煜收紧缰绳,对着她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带着三百锐士,顺着马道冲下城楼,朝着后山隘口狂奔而去。马蹄踏过满地的血污,溅起的泥点打在铠甲上,像他十年颠沛里,每一次闯过的绝境。
隘口的战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白羊口过来的两千敌军,已经冲破了外围的防线,守隘口的三百守军只剩不到五十人,被逼到了隘口的石墙后,眼看就要全军覆没。魏琛的副将举着长刀,嘶吼着下令冲锋,敌军像潮水一样朝着石墙扑过来。
就在这时,齐煜带着三百锐士从山道上冲了下来,他一马当先,长矛横扫,瞬间就把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敌军挑飞出去。银甲染血,少年人的锐气压过了呼啸的山风,他厉声高呼:“大靖的儿郎们,随我杀贼!守住隘口,就是守住关内的百姓!”
原本已经快要撑不住的守军,看到煜王亲自冲了过来,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仅剩的几十人纷纷举起手里的兵器,嘶吼着朝着敌军反冲过去。两面夹击之下,敌军的冲锋瞬间被遏制,阵脚乱作一团。
齐煜的长矛刺穿了敌军副将的胸膛,用力一甩,把人狠狠砸在了地上。他勒住马,看着节节败退的敌军,刚要下令合围,就听到居庸关主城的方向,传来了震天的号角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疯狂。
是魏琛带着主力,发起了总攻。
樊长玉守在城头,双刀舞得密不透风,把爬上垛口的敌军一个个砍下去。她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得剧痛,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可她半步都不肯退。滚木礌石早就用尽了,士兵们就搬起城砖往下砸,弓箭用完了,就拔出佩刀近身死战,城头的每一块青砖,都被血浸透了。
樊长宁蹲在掩体后,手里的绷带早就用完了,她撕开自己的衣裙,给伤兵包扎伤口。一支流箭擦着她的耳边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依旧稳稳地给伤兵系好绷带,又把仅剩的半瓶金疮药递了过去。
她抬头看向关外,魏琛的中军大旗就在弓箭射程之外,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挥着刀下令冲锋,脸上满是疯狂的笑意。城头上的守军越来越少,已经有十几名敌军爬上了城头,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樊长宁把怀里的药箱推到伤兵身后,握紧了手里仅剩的匕首,缓缓站起身,挡在了伤兵前面。就在敌军的长刀即将劈下来的那一刻,樊长玉纵身跃了过来,双刀齐出,瞬间就把两个敌军斩于马下,反手把她拉到身后,厉声喝道:“躲好!别出来!”
可已经晚了,越来越多的敌军爬上了城头,原本就单薄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魏琛在城下看到这一幕,笑得更疯狂了,厉声嘶吼:“冲进去!活捉齐煜的女人!屠城!”
敌军嘶吼着朝着缺口涌过来,樊长玉带着仅剩的十几个士兵死死堵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就在这时,关内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呐喊声,不是敌军的嘶吼,是无数百姓的呼喊,一声接着一声,像滚滚惊雷,顺着山道席卷而来。
樊长宁猛地回头,就看到山道上涌来了黑压压的人群,有拿着锄头镰刀的农夫,有背着猎弓的猎户,有拿着木棍的妇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举着火把,朝着隘口的方向狂奔而来。为首的,正是之前齐煜在被劫掠的村子里救下的那个老婆婆,她手里举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跑在最前面,嘴里高喊着:“护着煜王殿下!杀贼寇!”
是沿途被齐煜救下的流民,是周边村子里被北狄游骑害惨了的百姓,他们听说煜王在居庸关被围,自发组织了起来,拿着家里能找到的所有能当兵器的东西,连夜赶了过来。
百姓们的呐喊声盖过了敌军的叫嚣,他们虽然没有铠甲,没有锋利的兵器,却个个抱着必死的决心,朝着敌军的后背冲了过去。原本正在猛攻隘口的敌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懵了,阵脚彻底大乱。
齐煜抓住机会,带着锐士直冲敌军中军,长矛所到之处,无人能挡。不到半个时辰,从白羊口绕过来的两千敌军,尽数被围歼在了隘口之下。
他勒住马,没有半分停歇,立刻带着人朝着主城狂奔回去。刚转过山道,就看到城头的缺口已经被堵上,樊长玉浑身是血,依旧死死守在垛口边,而魏琛的攻城队伍,已经因为后方的百姓冲过来,乱作了一团。
“开城门!随我杀出去!”齐煜厉声高呼,城门应声而开,他一马当先,带着骑兵冲了出去,直逼魏琛的中军。城头的守军看到援军到了,也纷纷嘶吼着冲下城楼,两面夹击之下,魏琛的攻城队伍瞬间溃散,士兵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魏琛看着四面围过来的守军和百姓,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自己败了,转身就要策马往关外逃。齐煜看到他的身影,抬手拿起身边的铁胎弓,搭上箭矢,双臂用力拉成满月,指尖一松。
箭矢破空的锐响盖过了风声,精准地射穿了魏琛坐骑的后腿。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狠狠把魏琛摔在了满是血污的泥地里。
齐煜勒住马,翻身下马,一步步朝着魏琛走过去。天子剑垂在身侧,剑尖划过地面的血污,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每一步都像踩在魏琛的心上。
魏琛摔得七荤八素,抬头看着步步逼近的齐煜,眼里的慌乱瞬间变成了疯狂的恨意。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北狄人的信号烟花,狠狠拉开了引信,根本不顾齐煜已经抵到他胸口的剑尖。
红色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尾焰,直直冲上漆黑的夜空,在天幕上轰然炸开,刺眼的红光映得整个居庸关都亮了起来,也映得魏琛的脸扭曲又狰狞。
“齐煜!你以为你赢了?”他嘶吼着,嘴角溢出鲜血,笑得疯狂又绝望,“拓跋烈的十万主力,就在关外五十里!我早就给他传了消息,只要烟花一响,他就会带着全部人马,全力攻城!今天,你,我,这居庸关里的所有人,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齐煜的脚步猛地顿住,抬头看向夜空里还没散去的红色烟霞。关外的方向,已经传来了震天的牛角号声,一声接着一声,密集、沉重,像催命的鼓点,顺着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居庸关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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