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碎片被风卷着,打在谢征沾着血污的衣摆上,他依旧躬身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满院的人都屏住了声息,只有远处运河上的船号遥遥传来,衬得这方刚从血火里挣出来的院落,死寂得像结了冰。
俞宝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尖被指甲划破的血珠渗出来,他却像毫无察觉。他弯腰伸手,稳稳扶住了谢征的胳膊,力道里没有半分颤抖,声音也听不出喜怒,只剩一片沉定:“起来吧。你没做错,江州守不住,你不来,我们都活不到现在,更别说救他们。”
谢征猛地抬头,眼里的不敢置信混着更深的愧疚涌上来,刚要开口,就被俞宝儿打断了。
“事已至此,追责无用。”俞宝儿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先落在林嵩怀里的紫檀木盒上,又扫过院外整装待发的义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光,却字字稳得掷地有声,“魏严想逼我自投罗网,那我就遂了他的愿。明日午时,他要登基,要杀人祭天,我就去京城,当着满朝文武、天下使臣的面,揭穿他通敌叛国、构陷东宫、废帝篡权的真面目。”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院里,周显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急劝:“殿下不可!魏严就是算准了您会去救家眷,在京城布下了天罗地网!您现在去,就是羊入虎口!江南义军已经在集结,只要给我们半个月,就能挥师北上,到时候里应外合,必能诛了这奸贼!”
“半个月?”俞宝儿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涩意,却依旧没有半分动摇,“等不了半个月。明日午时,那些跟着我从密道里逃出来的人,我的姨娘,还有所有被俘的家眷,就要人头落地了。我不能让他们拿命护着我活下来,最后却因为我,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道:“魏严以为,我拿着铁证,一定会先联络各地义军,等兵强马壮再进京。他算准了我惜命,算准了我不敢孤身闯他的地盘。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他越是觉得我不敢去,我越要去。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有生机。”
林嵩捋着花白的胡子,沉默了许久,终于重重一点头,沉声道:“殿下说得对。魏严现在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算无遗策,以为我们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可他忘了,明日是他的登基大典,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京城。只要我们能在大典之上,拿出铁证当众揭穿他的阴谋,他就算手握十万大军,也会瞬间众叛亲离。这是险棋,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棋。”
谢征瞬间站直了身子,眼底的愧疚尽数敛去,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属下愿陪殿下进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也去!”樊长玉上前一步,手里的剔骨刀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妹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谁敢动我妹妹和殿下,我先剁了他的脑袋。”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樊长宁身上。她从始至终都站在俞宝儿身侧,没说过一句话,只安安静静地握着他冰凉的手,此刻见众人看来,她抬起头,看向俞宝儿,眼里没有半分惧意,只剩满满的笃定:“我跟你一起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俞宝儿低头看着她,一路以来压在心底的寒意、慌乱、绝望,在她这句话里,尽数化作了暖意。他握紧了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相握的掌心传过来,只点了点头,没说谢谢,只低声道:“好,我们一起去。”
半个时辰后,所有部署已然落定。周显留在苏州,收拢江南义军,联络各地州府的门生旧部,三日后挥师北上接应;陆寻带着五百义军,走陆路打着太子遗孙的旗号大张旗鼓北上,吸引魏严的主力大军,分散他的注意力;俞宝儿则带着林嵩、谢征、樊家姐妹,还有二十名最精锐的暗卫,扮成普通的粮商队伍,走京杭大运河水路日夜兼程——水路最快,也最隐蔽,能避开沿途大部分哨卡。
乌篷船顺着运河一路往北,船桨划开水面的声响日夜不停。船家是谢征安排的旧部,熟稔水路,避开了所有大的渡口和巡检司,只在深夜停靠在偏僻的小码头换马补给,一刻都不敢耽搁。
船上的日子,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俞宝儿大部分时间都和林嵩、谢征凑在一起,对着京城布防图推演路线:怎么联络京里潜伏的旧部,怎么混进皇宫,怎么在登基大典上拿出铁证,怎么在动手之前,先把天牢里的家眷救出来。
他后背的箭伤因为日夜颠簸,好几次都裂开了,渗出来的血染红了里衣,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等深夜所有人都睡熟了,才让樊长宁给他换药。
深夜的运河上,只有船桨划水的轻响,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鳞。船舱里,樊长宁小心翼翼解开他的衣衫,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又崩开了口子,她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背上,烫得俞宝儿身子微微一颤。
“别哭。”他转过身,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疼。”
“都流血了,还说不疼。”樊长宁吸了吸鼻子,拿起药膏小心翼翼敷在伤口上,“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俞宝儿,你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陪着你呢。就算到了京城,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们也一起闯。”
俞宝儿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的,既怕扯到伤口,也怕吓到她。他低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长宁,对不起,又把你拖进险境了。要是……要是这次我们没能活着出来……”
“没有要是。”樊长宁打断他,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我们一定能活着出来,一定能救出姨娘他们,一定能揭穿魏严的阴谋。我还等着跟你回临安,开肉铺,种野花,吃麦芽糖呢。你答应过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俞宝儿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怀里的温度,驱散了他一路以来的寒意与慌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输。为了怀里的人,为了枉死的亲人,为了所有跟着他的人,他都必须赢。
船行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日寅时,抵达了京城外的通州码头。离午时的登基大典,只剩不到四个时辰。
天还没亮,墨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残星,码头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零星早起的船家,还有魏严的巡查兵举着火把,在码头上来回巡逻,甲叶碰撞的脆响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他们弃了船,换上提前备好的粗布衣衫,扮成进城送菜的农户,混在早市的人流里,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越靠近城门,气氛越紧绷,城门洞开,却有近百名披甲持刃的亲卫营士兵守着,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仔细盘查路引,翻遍行囊,城墙上还贴着俞宝儿和林嵩的画像,鲜红的“悬赏万金”四个字,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疼。
众人躲在城外的树林里,看着城门处密不透风的盘查,脸色都凝重了起来。谢征压低声音道:“城门盘查得太严了,画像贴得到处都是,林太傅和殿下的样貌太扎眼,混进去太难了。”
樊长玉握紧了手里藏在菜筐里的剔骨刀,沉声道:“要不我硬闯,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们趁机混进去?”
“不行。”俞宝儿摇了摇头,“硬闯只会打草惊蛇,魏严的亲卫营就驻扎在城门附近,一有动静,我们瞬间就会被包围。”
就在这时,去前方探查的暗卫快步跑了回来,单膝跪地,脸色凝重得像结了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不好了。魏严下了令,今日卯时起,京城九门全部关闭,只进不出,所有进城的人,必须持有户部发放的路引,没有路引的,一律扣下盘问。还有,天牢那边,守卫全部换成了魏严的私兵死士,卯时三刻,就会把所有囚犯押赴午门刑场,提前看管起来。”
卯时三刻。离现在,只剩不到两刻钟。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城门楼上的火把次第熄灭,可城门口的盘查,却愈发严苛起来。俞宝儿抬头,看着不远处高大的京城城墙,墙头上插满了魏严的黑色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怀里的紫檀木盒沉甸甸的,像压着数千条人命,压着整个大靖的未来。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初升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众人,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
“走。”他说,“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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