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京城初春的寒意,扑在人脸上,带着皇城根下特有的、肃杀的尘土气。谢征从怀里掏出一叠用油纸包好的路引,边角被汗浸得发潮,上面盖着光禄寺鲜红的大印——这是京中潜伏了十年的旧部,拼了性命才送出来的通关文书。
今日登基大典要行祭天礼,光禄寺要赶着往宫里送祭祀用的牲畜、果蔬和祭酒,这是眼下唯一能多人进城、又不会被扒掉三层皮的法子。二十名暗卫尽数扮成了赶车的民夫,林嵩换了一身灰布长衫,粘了花白的假胡子,佝偻着背,活脱脱一个管账的老账房;俞宝儿套上了沾着草料的短打,脸上抹了炭灰,遮住了过于出挑的眉眼,手里攥着赶车的鞭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樊家姐妹换上了蓝布衣裙,头上包着布巾,混在押车的妇孺队伍里,筐底藏着淬了毒的匕首和剔骨刀。
八辆装满果蔬的牛车排成一列,顺着晨雾朝着城门走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的轻响,混在其他给宫里送东西的车队里,毫不起眼。可越靠近城门,气氛越紧绷,城墙上的画像被风吹得哗哗响,俞宝儿那张被炭灰遮住的脸,在画像上清晰得刺眼,鲜红的“悬赏万金”四个字,像淬了血的刀。
守城门的是魏严亲卫营的人,个个披坚执锐,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进城的人,手里的佩刀按得死死的。领头的百户拿着路引,挨个核对人头,走到最前面的牛车边,一眼就看到了赶车的俞宝儿,脚步顿住了。
空气瞬间凝固,谢征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樊长玉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握住了筐底的剔骨刀。百户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盯着俞宝儿的脸,又回头看了看城墙上的画像,喉结动了动,伸手就要去擦俞宝儿脸上的炭灰。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樊长宁脚下一滑,手里的菜筐狠狠摔在地上,滚了一地的青菜萝卜,还有几个圆滚滚的冬瓜,直直朝着百户的脚边滚过去。她慌忙蹲下身去捡,带着哭腔连声道歉:“军爷恕罪!军爷恕罪!我不是故意的,地上太滑了……”
百户被滚过来的冬瓜绊了一下,瞬间没了核对的心思,抬脚踹翻了身边的菜筐,骂骂咧咧地吼道:“滚!赶紧滚进去!别在这挡道!耽误了祭天大典,扒了你们的皮!”
赶车的暗卫连忙应着,挥起鞭子赶着牛车往前走,车轮滚滚,穿过厚重的城门洞,终于踏进了这座被魏严攥在掌心里的皇城。
进了城,才知道什么叫天罗地网。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全是顶盔掼甲的亲卫营士兵,手里的长矛泛着冷光,沿街的百姓家门紧闭,连一丝声响都没有。街口贴着告示,勒令今日所有百姓闭门不出,敢在街上闲逛者,按谋逆同党论处,格杀勿论。只有宫里的车队、身着官服的官员,才能沿着大街通行,他们的光禄寺牛车,只能顺着指定的路线,朝着光禄寺的方向走,半分不能偏离。
谢征借着赶车的间隙,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俞宝儿道:“殿下,前面巷子就是接头的客栈,旧部在里面等着。我们得先弃了牛车,从巷子绕过去,再晚,光禄寺的人点验货物,我们就露馅了。”
俞宝儿点了点头,后背的箭伤因为赶车的颠簸,又裂开了口子,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渗过了短打,沾在了身下的草料上,疼得他指尖发麻,可他脸上却半点异样都没露,只低声道:“让前面的人放慢速度,准备拐进巷子。”
牛车拐进僻静的巷子,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门。门一开,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立刻迎了出来,看到林嵩和谢征,瞬间红了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绝望:“谢先生,太傅,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一步,就全完了!”
众人快步走进客栈,反手锁上了门。客栈里已经聚了十几个穿着布衣的汉子,都是当年东宫和谢家侥幸活下来的旧部,个个脸上带着风霜,眼里满是焦急。为首的旧部上前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牢那边出事了!魏严提前动了手,卯时二刻,就把所有被俘的家眷、还有在京的东宫旧部,全都押去午门刑场了!刑场周围围了三千亲卫营,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俞宝儿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鞭子的手瞬间收紧,骨节咔咔作响。他以为至少能撑到午时,没想到魏严这么狠,提前两个时辰就把人押上了刑场,这是明摆着,就算他不来,也要提前杀人,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还有更糟的。”另一个旧部上前,声音里满是惊慌,“魏严已经知道你们进城了!城门刚关,锦衣卫就下了全城搜捕令,客栈周围已经有暗哨盯了半个时辰了!我们想转移,已经来不及了!还有,宫里传来消息,登基大典的吉时,提前了!不是午时,是辰时三刻!离现在,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了!”
辰时三刻。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晚了。魏严从一开始,就没按常理出牌,他算准了他们会来,算准了他们会赶在午时之前动手,所以提前了吉时,提前押了人,就是要让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谢征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踉跄了一步,扶住了身边的桌子,胸前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他谋划了十年,好不容易拿到了铁证,赶到了京城,却还是掉进了魏严的算计里。
林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事到如今,没有退路了。吉时提前,祭天大典必然也提前了,魏严现在应该在天坛祭天,很快就会从午门进太和殿登基。百官、各国使臣都在太和殿,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只要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铁证,揭穿他的阴谋,他就算手握十万大军,也必败无疑。”
“可我们怎么进太和殿?”樊长玉沉声道,“皇宫内外全是魏严的死士,午门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进去。”
“能进去。”为首的旧部立刻道,“祭天大典结束,魏严的銮驾要从午门进皇宫,仪仗队、乐师、杂役,有近千人,都是今早从京郊征来的,管事的太监是我们的人!他给我们留了八个乐师的名额,衣服和乐器都备好了,就在侧门等着!只要我们能混进去,就能跟着仪仗队,进太和殿!”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再谋划。众人立刻换衣服,暗卫们留在客栈,准备从后门冲出去,引开周围的暗哨和锦衣卫,给他们争取时间。俞宝儿换上了乐师的青色长衫,脸上的炭灰擦干净了,只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怀里紧紧揣着那个紫檀木盒,还有那朵干了的野菊花。
樊长宁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后背渗血的地方,用布条给他重新缠紧了,动作很轻,却很稳。她抬头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惧意,只低声道:“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行。”俞宝儿立刻拒绝,“里面太危险了,一旦出事,你根本跑不掉。你跟着暗卫走,出城去,等我……”
“我不。”樊长宁打断他,伸手把他脖子上的双鱼佩扶正,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我说过,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陪着你。你要揭穿魏严的阴谋,我就帮你捧着铁证;你要救人,我就帮你看着路。我不会拖你的后腿,你信我。”
俞宝儿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伸手紧紧握了握她的手,没再说什么,所有的话,都藏在了这相握的掌心里。
客栈后门传来了厮杀声,是暗卫们冲了出去,引开了锦衣卫的注意力。谢征低喝一声“走”,众人立刻转身,顺着巷子的墙根,朝着午门侧门的方向而去。晨雾渐渐散了,阳光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着刺眼的金光,可这煌煌皇城,却处处都是吃人的陷阱。
一路躲着巡逻的亲卫营,终于在管事太监约定的时间,赶到了午门侧门。侧门口聚满了穿着青色长衫的乐师,手里拿着各式乐器,管事太监正尖着嗓子点名,看到他们过来,不动声色地递过来八套乐器,对着他们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快归队,马上就要点名了,銮驾已经从天坛回来了,一刻之后就要进午门!”
众人接过乐器,混进了乐师的队伍里,心脏跳得像擂鼓。俞宝儿手里拿着一把笙,指尖冰凉,怀里的紫檀木盒沉甸甸的,他抬眼看向午门的城楼,城楼之上,已经站满了披甲的士兵,刑场的方向,隐隐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还有闪着寒光的铡刀。
就在这时,管事太监拿着名册,开始挨个点名。他的声音尖细,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很快就到了他们顶替的那八个名字。
“李狗蛋!”
“到!”
“王二柱!”
“到!”
一个个名字应声,很快就到了最后一个,正是俞宝儿顶替的那个名字。管事太监抬眼,目光落在俞宝儿身上,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恶意。
他没有再念名字,只是拍了拍手。原本站在周围的乐师瞬间停下了动作,齐刷刷转过身,手里的乐器被拆开,露出了里面藏着的、泛着寒光的短刀。
周围的巷子里,瞬间涌出来了上百名锦衣卫,弓箭拉满,箭头泛着乌黑色的光,死死对准了他们。午门的城楼之上,一个穿着紫色蟒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冷冷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而就在这时,午门的钟声响了。
一声接着一声,厚重、沉闷,传遍了整个皇城。辰时三刻到了,登基大典的吉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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