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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江头旗

软糖她才不是小可怜

乌篷船撞上岸边石阶的闷响接连不断,数不清的汉子踩着水花跃上岸,长刀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像惊蛰时炸响的春雷,瞬间冲散了枫桥边的肃杀。黑色的“谢”字大旗在风里猎猎翻卷,旗角沾着未干的血污,却依旧笔直地刺向晨光里,把张千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映得毫无血色。

“不可能!”张千踉跄着退了半步,失声嘶吼,“江州被五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谢征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你们是什么人?!敢冒充平叛军,是要诛九族的!”

没人理会他的嘶吼。冲在最前面的汉子已经撞开了寺门,手里的长矛带着风声刺穿了京营兵的甲胄,为首的青年一身银甲,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正是谢征座下第一副将陆寻。他一眼就看到了院门口浑身是血的樊长玉,高声喝道:“樊姑娘!属下奉谢先生之命,前来驰援!”

樊长玉反手一刀劈翻了身侧的京营兵,肩膀上的伤口被扯得剧痛,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朝着陆寻点了点头,眼底的红血丝里终于透出一点光。身后仅剩的三个暗卫见状,更是嘶吼着扑了上去,原本已经被逼到绝境的防线,瞬间像被注入了新的气力,硬生生把涌上来的京营兵逼了回去。

禅房里,浓烟还在不断涌进来,樊长宁用沾了水的帕子捂住俞宝儿的口鼻,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后背渗血的箭伤,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稳得惊人:“别动,伤口又裂开了。谢先生来了,我们安全了。”

俞宝儿靠在她怀里,呼吸依旧有些急促,刚解的毒还在血脉里留着余寒,后背的箭伤一动就像有刀子在剜,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院门外那面翻卷的大旗,指尖攥着她的手腕,低声道:“不对……江州被五万大军围着,谢先生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来……除非……”

他的话没说完,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肯让樊长宁看出半点异样。他太清楚谢征的性子了,栖霞山别院是他们唯一的根基,里面还有跟着他们的家眷、伤兵,还有囤积的粮草兵器,谢征绝不可能轻易放弃江州。除非……江州已经守不住了,或者,他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苏州,压在了他和林太傅手里的铁证上。

就在这时,院门口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陆寻带来的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旧部,还有江南各地赶来的义军,个个抱着必死的决心,而京营兵本就是被魏严逼着来的,见援军铺天盖地而来,早就没了战意,要么扔下兵器投降,要么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张千见大势已去,转身就要往后院跑,想要从密道逃走,却被樊长玉一眼看穿。她脚尖点地,纵身跃过院墙,手里的剔骨刀带着风声掷了出去,精准地钉在了张千的腿上。张千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被冲上来的士兵死死按在了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樊长玉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夺过他腰间的佩刀,抵在他的脖子上,眼神冷得像冰:“魏严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卖命?”

张千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禅房的火终于被扑灭了,陆寻带着人清理了院内的残兵,守好了所有出口。林嵩抱着紫檀木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烟灰,却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对着俞宝儿躬身道:“殿下,天不亡我大靖,我们终于闯过这一关了。”

俞宝儿没说话,只是扶着樊长宁的手,一点点撑着站起身。他的腿还有些发软,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寺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身青色长衫的谢征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苍白,胸前的绷带还渗着血,显然是之前的重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身子还有些晃,可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看到站在禅房门口的俞宝儿,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激动与愧疚:“属下救驾来迟,让殿下身陷险境,罪该万死。万幸殿下平安无事,属下定以死谢罪。”

“起来。”俞宝儿伸手扶住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江州被五万大军围困,你怎么会来苏州?别院怎么样了?浅浅姨娘和众人呢?”

谢征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凝重。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寺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疯了一样冲进院子,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滚落下马,手里高举着一封火漆封好的急报,嘶吼道:“殿下!八百里加急!江州急报!京城急报!”

俞宝儿的心猛地一沉,伸手接过那封沾着血的急报,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先拆开了江州的那封,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像冻住了一样。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江州城破,守将秦峰战死,俞氏家眷尽数被俘,已押往京城。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连指甲嵌进了肉里都没察觉。他抬眼看向谢征,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冷得像冰:“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谢征再次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里满是愧疚:“是。属下三天前接到急报,魏严的大军日夜攻城,江州已经撑不住了。属下知道,江州一破,我们就再无退路,唯有拿到太傅手里的铁证,护住殿下,才有翻盘的机会。所以属下留了秦峰将军带着三千人死守江州,自己带着所有能调动的人马,星夜驰援苏州……属下有罪,愿受任何责罚。”

满院瞬间陷入死寂,连风都停了。樊长宁站在俞宝儿身侧,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暖着他的手。

俞宝儿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情绪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彻骨的平静。他弯腰扶起谢征,没有责罚,也没有怒骂,只是拆开了第二封京城来的急报。

这一封,更狠。

魏严将登基大典提前了,不是三日后,是明日午时。并且,他已经下了令,明日午时登基之前,将所有在京的东宫旧部、林太傅的门生、还有被俘的江州家眷,全部押赴午门斩首,祭天登基。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魏严已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殿下自投罗网。

俞宝儿捏着信纸的手,微微用力,脆响过后,信纸被他捏成了碎片,散落在沾着血污的青砖地上。他抬眼看向京城的方向,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是暖的,却映得他眼底的寒意,像腊月里的寒冰。

他终于知道,魏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苏州困住他。围江州,是逼他失去根基;放他拿到铁证,是引他去京城;提前登基,杀家眷,是逼他不得不自投罗网。

从寒山寺的这场围杀,到江州的城破,从来都不是结束,只是魏严为他布下的,通往京城死局的第一步。

而他,除了踏进去,别无选择。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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