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火边声

火箭带着尖啸扎进禅房的木梁，噼啪的燃爆声瞬间盖过了院中的厮杀声，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泛黄的经书，浓烟裹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樊长宁几乎是本能地俯身，将昏迷的俞宝儿牢牢护在身下，后背挡住了飞溅的火星，素色的裙摆被燎出好几个破洞，她却像毫无察觉，只抬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不让浓烟呛进他的肺里。指尖触到他颈间平稳的脉搏，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定了定，可抬眼看向门口时，那点安定瞬间又被寒意浇灭。

樊长玉背靠着禅房门框站着，两把剔骨刀已经卷了刃，身上的红衣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敌人的。她身边的暗卫从最初的十二人，只剩了四个，个个带伤，却依旧死死挺着，将冲上来的京营兵一次次砍退。周显带着仅剩的几十名差役守在院墙边，长矛断了就用佩刀，佩刀卷了就用拳头，脚下已经躺满了尸体，却半步不肯退。

“张千！你敢纵火烧千年古刹，就不怕遭天谴吗！”林嵩抱着紫檀木盒，站在火边厉声喝骂，花白的胡子被火星燎焦了几缕，却依旧站得笔直，“魏严废帝篡权，祸乱朝纲，你助纣为虐，他日史书工笔，必留你千古骂名！”

站在院中的张千闻言，只发出一声阴冷的笑。他刚看完魏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指尖捏着的信纸边缘已经被攥得发皱，眼里最后那点对林嵩的忌惮，此刻荡然无存。摄政王已经废了旧帝，立了新君，三日后就要举行登基大典，此刻最要紧的，是永绝后患，至于什么江南士人，什么千古骂名，等魏严坐稳了龙椅，有的是办法堵上天下人的嘴。

“骂？等你们都成了灰，谁还敢骂？”张千抬了抬手，身后的弓箭手再次拉满了弓弦，箭尖上的火苗在晨光里晃得刺眼，“摄政王有令，逆党俞宝儿、林嵩，不论死活，格杀勿论！寒山寺上下，但凡包庇逆党者，杀无赦！给我放箭！”

箭雨瞬间如蝗而至，扎在木门、土墙、禅房的梁柱上，燃着的火苗顺着木纹飞速蔓延，整个后院瞬间成了一片火海。樊长玉被一支流箭擦着肩膀划过，深可见骨的口子瞬间涌出血来，她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刺穿了冲上来的京营兵的喉咙，回头对着禅房里嘶吼：“长宁！带殿下和太傅从密道走！快！我们顶不住了！”

“姐姐！”樊长宁红着眼喊了一声，却没动。她太清楚了，密道直通枫桥渡口，张千既然敢放火烧寺，必然早就派人封了渡口的芦苇荡，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更何况，俞宝儿刚解了毒，身子虚弱得很，根本经不起密道里的颠簸，一旦动了，毒势反复，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俞宝儿的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依旧泛着白，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有睁开眼。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头，指尖触到他胸口隔着衣衫的野菊花，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在临安镇的那个冬天，他也是这样发着高烧，缩在肉铺的柴房里，她也是这样守着他，一遍遍地给他擦汗，喂他喝姜汤。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小小的肉铺，却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现在他们有了铁证，有了愿意跟着他们的人，却被逼到了这火海绝境里，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长宁姑娘！别犹豫了！快带殿下走！”仅剩的暗卫嘶吼着，一条胳膊已经被砍断了，却依旧用另一只手握着剑，死死挡在门口，“我们兄弟的命，就是用来护殿下的！你们活着，我们才不算白死！”

话音落，他猛地冲了出去，抱着两个冲上来的京营兵，一起撞进了燃着的火海里，凄厉的惨叫被熊熊的燃烧声吞没，只留下一阵焦糊的气味。

樊长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她咬了咬牙，伸手就要去扶俞宝儿，准备带着他和林嵩进密道，就算是死，也要给他留最后一点生机。

就在她的手碰到俞宝儿的胳膊的那一刻，怀里的人突然动了。

不是微弱的颤抖，是清晰的、有力的动作。他的手指缓缓收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量。紧接着，那双紧闭了快两个时辰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原本清亮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少年人独有的、不肯认输的锐气。他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都落在樊长宁的心上：“长宁……别怕……我在……”

樊长宁的身子猛地一僵，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笑着点了点头，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哽咽却坚定：“我不怕，宝儿哥哥，我陪着你。”

俞宝儿的手指又紧了紧，想要撑着坐起来，可刚动了一下，就牵扯到了后背的箭伤，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得更多了。可他还是咬着牙，一点点撑着坐了起来，目光扫过火海，扫过满地的尸体，扫过拼死抵抗的樊长玉和周显，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握着剑的手，指节捏得泛白。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京营兵的呐喊，不是暗卫的嘶吼，是从枫桥外的江面上传来的，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盖过了熊熊的燃烧声，盖过了金铁交鸣的脆响。

张千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大变。他派去守渡口的亲兵，连一声示警都没发出来，就没了动静。他快步冲到院墙边，朝着枫桥的方向望去，只一眼，就浑身冰凉，愣在了原地。

宽阔的运河水面上，密密麻麻的乌篷船遮天蔽日，数不清的汉子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长刀长矛，顺着水流飞速靠岸。为首的那艘大船上，竖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清晰的“谢”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而禅房的火海里，刚坐起身的俞宝儿，看着那面大旗，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