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声撞门响落下时,厚重的木门轰然倒地,扬起的尘土混着门外的晨光涌进来,映得满地血污刺目惊心。两百名披甲持刃的府兵鱼贯而入,瞬间将小小的禅房围得水泄不通,长矛齐刷刷指向前方,寒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的苏州知府刘同,穿着绯色官袍,腆着肚子站在门口,三角眼扫过禅房里的人,最终落在椅子上气息奄奄的俞宝儿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又很快收敛,对着林嵩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林太傅,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林嵩往前站了半步,稳稳挡在俞宝儿和樊长宁身前,花白的胡子微微扬起,一身僧袍虽沾了血污,却依旧带着三朝元老的风骨,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刘同,你带着兵甲闯入千年古刹,惊扰佛门清净,是何道理?”
“太傅说笑了。”刘同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椅子上的俞宝儿,声音陡然拔高,“本官奉魏丞相之命,前来捉拿谋逆余孽、承德太子遗孙俞宝儿,以及通敌叛国的罪臣林嵩!此二人乃是朝廷要犯,敢有包庇者,同罪论处,满门抄斩!林太傅,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乖乖把人交出来,本官还能在魏丞相面前,给你求个全尸。”
“谋逆余孽?”林嵩厉声喝断他,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当年承德太子忠君爱国,为国戍边,是魏严勾结北狄,伪造手谕,构陷太子,血洗东宫,害死了数千条无辜性命!如今他又要废帝自立,祸乱朝纲,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忠君报国,反而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一番话,说得刘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后的府兵也纷纷面露迟疑,手里的长矛不自觉地松了松。谁都知道林嵩是天下敬仰的大儒,谁都听过当年东宫血案的传闻,只是魏严权倾朝野,没人敢多说一句罢了。
刘同见状心里暗叫不好,他太清楚林嵩的号召力,再让他说下去,自己带来的府兵说不定就要哗变,立刻厉声喝道:“一派胡言!林嵩,你休要妖言惑众!魏丞相乃是当朝辅政大臣,忠心耿耿,岂是你这罪臣能诋毁的?来人!给我把他们全部拿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身后的府兵面面相觑,却没人敢第一个上前。谁都清楚,动了林嵩,就是和全天下的读书人作对,就算有魏丞相撑腰,日后也绝对落不得好下场。
“我看谁敢动!”
樊长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清亮又坚定,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刺破了满室的僵持。她握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依旧挡在俞宝儿身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哪怕脸色苍白,眼里的光却半点不弱,直直看向刘同。
“刘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奉魏丞相的命令捉拿要犯,可魏丞相给你的命令,是活捉林太傅和殿下,还是就地格杀?”樊长宁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都戳在刘同的软肋上,“魏丞相要的,是活着的林太傅,活着的殿下,还有那盒能定东宫谋逆案的铁证。你今天要是敢在这里动刀动枪,伤了林太傅分毫,或者铁证有半点闪失,魏丞相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你以为,他会留着一个办砸了差事的废物吗?”
刘同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腰间佩刀的手瞬间收紧。他太清楚魏严的性子了,心狠手辣,卸磨杀驴,这次给他的命令,确实是活捉俞宝儿和林嵩,完好无损地带回铁证,若是出了半点差错,自己这条小命绝对保不住。刚才被林嵩骂得急了,差点忘了这茬。
他的目光扫过樊长宁怀里紧紧抱着的紫檀木盒,眼底闪过一丝忌惮,果然不敢再下令动手,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小丫头片子,牙尖嘴利!本官可以不动手,但是你们也别想踏出这禅房半步!本官已经派人去给巡按御史送信,他带着京营的人很快就到,到时候,我看你们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说着挥了挥手,让府兵退到院门口,死死守住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自己则站在院子里,死死盯着禅房的门,等着巡按御史的人马过来。
禅房里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悬着的心依旧没放下来。巡按御史带着三千京营官兵就在附近,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赶到,到时候就算刘同不敢动手,京营的人也绝对不会留情。
樊长宁立刻蹲下身,回到俞宝儿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浑身烫得吓人,嘴唇已经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眼睛还微微睁着,死死盯着她,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她的名字。
“宝儿哥哥,我在。”樊长宁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眼泪无声地掉在他的脸上,“再撑一会,姐姐很快就回来了,解药马上就到了,你别睡,好不好?”
俞宝儿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想要抬手擦她的眼泪,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只有樊长宁的脸,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的力气,低声道:“长宁……对不起……若是……若是我撑不住了……你就……带着铁证……回临安……好好活着……”
“我不!”樊长宁捂住他的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要回临安,我不要一个人好好活着!我要你活着,要你跟我一起回去!你答应过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俞宝儿,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林嵩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心里又酸又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活了七十三年,见过无数朝堂风雨,见过无数生死离别,却从没见过这样两个半大的孩子,在这样的绝境里,还能死死护着彼此,还能守着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到了最末端,离半个时辰的毒发期限,只剩不到一刻钟了。樊长玉还是没有回来,院门外已经传来了京营官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刘同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得意的笑,转身朝着寺门口迎了过去,嘴里高声喊着:“张大人!您可来了!逆党都被下官困在禅房里,插翅难飞!”
禅房里的暗卫们再次握紧了手里的长剑,齐齐单膝跪地,对着俞宝儿沉声道:“属下等愿死战到底,护姑娘和太傅突围!就算是死,也要拉着魏严的狗贼垫背!”
樊长宁把俞宝儿紧紧抱在怀里,手里的剔骨刀握得更紧了。她知道,今天怕是撑不过去了,可就算是死,她也要和宝儿哥哥死在一起。
就在这时,寺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紧接着是刘同惊恐的尖叫,还有兵刃碰撞的脆响。樊长宁愣了一下,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带着杀气的女声,由远及近,一路冲了进来:
“长宁!解药拿回来了!快开门!”
是樊长玉!
樊长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极而泣。她连忙起身朝着门口冲过去,刚拉开门,就看到樊长玉一身是血地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白色的瓷瓶,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方正,眼神锐利,正是苏州通判周显。
“姐姐!”樊长宁扑过去,接过那个瓷瓶,手都在抖。
“快!快给殿下喂下去!”樊长玉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焦急,“周大人已经带人控制住了刘同,京营的人还有一刻钟才能到,先救殿下!”
樊长宁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就冲回禅房,倒出瓷瓶里褐色的解药,小心翼翼地撬开俞宝儿的嘴,一点点喂了进去。解药很苦,俞宝儿下意识地想要吐出来,却被樊长宁轻轻按住下巴,全部喂了进去。
喂完解药,樊长宁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错过半点变化。时间一点点过去,俞宝儿脸上的紫色渐渐褪去,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下来,虽然依旧昏迷着,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气息奄奄了。
郎中连忙上前给俞宝儿把了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对着众人躬身道:“万幸!解药喂得及时,毒已经被压住了!殿下的命保住了!只要好好休养,不出三日就能醒过来!”
满屋子的人瞬间松了一口气,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地。林嵩对着周显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感激:“周显,这次,多亏了你。”
“恩师折煞学生了。”周显连忙扶住他,眼眶微红,“当年若不是恩师提携,学生绝不会有今日。魏严祸乱朝纲,学生早就想反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殿下还在,恩师还在,学生愿效犬马之劳,助殿下拨乱反正,清君侧,诛奸贼!”
他说着单膝跪地,对着昏迷的俞宝儿,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暗卫快步冲了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好的密信,声音里满是惊慌:“太傅!周大人!不好了!江州传来八百里加急!魏严派了五万大军,围攻江州栖霞山别院,谢先生带着人拼死抵抗,已经快撑不住了!还有,京城传来消息,魏严已经废了当今圣上,立了五岁的皇侄为新帝,改元永熙,自封摄政王,加九锡,三日后就要举行登基大典!”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满室寂静。
樊长宁低头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的俞宝儿,又看向那封沾着血的密信,刚刚落回原地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而院门外,已经传来了京营官兵震天的号角声,马蹄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朝着寒山寺涌来。他们刚从鬼门关挣回半条命,就已经被推入了更深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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