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黑衣沉沉压在晨光里,他的眼睛深邃而冷静,唯有眼底翻涌的情绪,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
禾芷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我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从心身上,又转回严瑞脸上。

但我今日想和他来,这是真的。
严瑞的下颌骤然绷紧。
他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仿佛也被压了下去。

好。
只有一个字。
他转过身,黑色衣摆从禾芷眼前掠过,步子比来时更快。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禾芷,你最好别后悔。
说完,他径直下了石阶。
禾芷望着那道黑色身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李从心站在她身侧,没有追问,也没有趁机说严瑞的不是。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问。

还想去吃栗子糕吗?
禾芷转过头。
他仍是那副鲜衣少年模样,眉眼明朗,手里还攥着那包糕点,仿佛只要她点头,便能若无其事地陪她继续逛下去。
禾芷看着他,终于笑了。

想。
李从心把糕点递给她。

那走吧。
两人沿着石阶下山。
严瑞却没有走远。
他站在山门外的古树下,一身黑衣几乎融进树影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禾芷正偏头听李从心说话,眼睛弯起来,笑得毫无防备。
严瑞眸色沉沉。
他忽然抬手,狠狠攥住腰间的玉佩。
那是禾芷年少时送他的东西。
他一直带着,从未摘下。
此刻玉佩硌进掌心,生疼。
他却没有松手。
他只是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许久,才低低地喊了一声。

禾芷。

再也没回头
谢府这几日不太平。
大房扈文琢迟迟不肯认罪,府中却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几名跟随多年的老仆先后被叫去问话,旧账翻了一本又一本,连早已封存的内宅名册也被重新取了出来。
禾芷原本只想查清夏姨娘当年受冤一事,没想到越查,牵扯的人越多。
她坐在窗边翻看旧名册,手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茶。上头记载的名字大多陌生,只有几个熟悉的院落和当值时辰,能与李从心送来的残纸勉强对上。

这几个人,当年都在内院当过差?

是。奴婢听府里的老人提过,其中有两个后来被调去了庄子,还有一个早早出了府。
禾芷用笔圈住那几个名字。

先别惊动旁人。你去打听她们如今住在哪里,尤其是那个最早出府的,问清楚她是自愿离开的,还是有人替她安排了去处。

是。
丫鬟刚走,李从心便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包热乎乎的栗子。
禾芷抬头看他。

你怎么又来了?

这话说得,我来谢府还得递帖子不成?

你若每次都走正门,自然不用我问。
李从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他方才绕过后巷,衣摆沾了些灰,倒真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模样。

我这不是怕惊动大房的人么。
他说着把栗子放在桌上,瞥见那一圈圈墨迹,脸上的笑收敛了些。

有眉目了?

还差一点。你上回找到的那片纸,只能证明有人动过旧账,暂时还不能证明扈文琢做了什么。

那就接着查。
他剥开一颗栗子,放到她手边。

先吃点东西。你若把自己饿病了,谁替你查?
禾芷捏起栗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最近倒是越来越会管人了。

我这叫未雨绸缪。等你查完案子,身子也垮了,我还得费心照顾你。

谁要你照顾?

那可难说。
他笑得坦荡,禾芷懒得理他,低头继续看名册。李从心也没再插科打诨,搬了张椅子坐在一旁,帮她把几个名字抄下来。
两人忙了小半个时辰,禾芷忽然停笔。

找到了。
她指着名册上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当年负责东侧小门夜间巡查的婆子,姓周。三年前便离了谢府,名册上却没有记她去了哪处庄子。
李从心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让人去查。

别声张。若扈文琢已经开始清理旧物,这个人恐怕也在他的眼皮底下。

放心,我知道轻重。
他把抄好的名字收进袖中,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

这几日出门带上人,别嫌麻烦。

知道了。

你每回都说知道了。

那你每回都要说一遍做什么?

怕你忘了。
禾芷拿起一颗栗子,作势要扔他。李从心笑着退到门边,临出门还不忘补一句。

别扔,挺贵的。
屋里总算有了点笑声。
可这份轻松没能维持多久。
午后,老太太命人传话,说扈文琢又拦下了梅映华,不许她去灵前吊唁。
禾芷赶到时,梅映华正站在院门口。她穿着一身素衣,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帕子。扈文琢挡在门前,仍是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口口声声说她身子不好,不宜冲撞丧仪。
#扈文琢 夏姨娘既然病着,就该在院中好生休养。府里自有规矩,不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梅映华没有争辩,只低着头。
禾芷看不下去,正要上前,老太太已经由人扶着走了过来。
#老太太 谁定的规矩,连吊唁都不许?
扈文琢连忙行礼。
#扈文琢 母亲,我也是顾念府中体面。
#老太太 人死为大。她去送一程故人,碍着你什么事了?
老太太看了他片刻,声音沉了下来。
#老太太 你若真问心无愧,就不该连这点事都拦着。
扈文琢脸色微僵,没再答话。
老太太转向梅映华。
#老太太 去吧。
梅映华眼眶一红,行礼之后,在丫鬟搀扶下进了灵堂。
禾芷站在一旁,将扈文琢的神色看得分明。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一直捏着袖口。直到梅映华走远,他才慢慢松开。
禾芷没有当场拆穿他。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逼他露出怒色,而是找到能让他无从抵赖的证据。
她转身离开时,恰好看见谢清圆从另一侧廊下经过。对方手里拿着一份证词,神情冷淡,只朝她略一点头,便径直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禾芷没有跟过去。
她知道谢清圆在查靳春晴的旧案,而自己手里这条线索,或许能补上当年内宅的缺口。两边查的是同一件事,却不必事事都挤在一处。
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