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重来，仍要爱你

穆祉丞的葬礼办得很安静，来的都是亲近的家人、队友和圈内的好友，没有喧闹的媒体，没有拥挤的粉丝，只有连绵的阴雨，和满室压抑的哭声。

　　王橹杰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灵堂的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哭天抢地的崩溃，没有歇斯底里的呐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黑白照片里笑着的少年，眼睛里空洞洞的，没有一点光，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来吊唁的人都红着眼眶劝他，让他节哀，让他照顾好自己，他都只是微微点头，不说一句话，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有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才会悄悄抬起手，轻轻碰一碰照片里穆祉丞的脸，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入殓的时候，他遣开了所有人，一个人守在穆祉丞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帮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轻得像怕吵醒睡着的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合照，是跨年夜他们在江边拍的，漫天烟花下，两个人头挨着头，笑得眉眼弯弯。他把照片轻轻放进穆祉丞的西装口袋里，贴着他的心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在说一句悄悄话：“哥哥，我把我们的合照给你带上，这样你就不会迷路了，不会找不到我了。”

　　“你等我一阵子，好不好？不要走太快，等等我，我很快就去找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哭，眼泪却无声地掉了下来，砸在穆祉丞冰冷的手背上，很快就凉透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穆祉丞的手，那只曾经总是暖乎乎的、会把他的手整个包裹住的手，此刻冰凉僵硬，再也不会回握住他了。

　　那天，他在灵堂里守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被黄朔和张桂源强行拉走。他们看着他面无血色的样子，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心里疼得厉害，却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们都知道，穆祉丞走了，王橹杰的世界，也跟着塌了。

　　葬礼结束后，王橹杰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暂停了所有的行程，跟公司请了无限期的长假，回了北京，回了那个他和穆祉丞一起布置的家。

　　打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橘子味洗衣液香气扑面而来，玄关的柜子上，还摆着两双情侣拖鞋，一双是穆祉丞的，一双是他的，并排放在一起，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客厅的沙发上，还扔着穆祉丞临走前盖过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水，冰箱里塞满了他爱吃的酸奶和速冻饺子，连冰箱门上的便利贴，都是穆祉丞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橹橹，记得喝牛奶，不许空腹喝咖啡！”

　　到处都是穆祉丞的痕迹，到处都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证据，可那个房子的主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王橹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捂住脸，无声地哭了出来。他不敢发出声音，怕一开口，就会彻底崩溃，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以为重来一次，他就能改写结局。他拼尽全力推开过他，又不顾一切地奔向他，他们一起熬过了异地的日夜，一起扛过了所有的风雨，一起站在了顶峰，一起拥有了属于他们的家。他以为他们终于苦尽甘来，终于能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辈子了。

　　可造化弄人，哪怕他改了开头，改了过程，避开了上一世所有的悲剧，最终还是逃不掉这注定的结局。

　　他还是失去了他的穆祉丞，永远地失去了。

　　从那天起，王橹杰把自己锁在了这个房子里，再也没有出过门。

　　他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每天重复着和穆祉丞在一起时的生活。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给穆祉丞的杯子里倒上一杯温温水，摆在餐桌上，煮两个人的早餐，摆两副碗筷，哪怕对面的位置永远是空的；上午他会坐在书房里，弹那首写给穆祉丞的歌，一遍又一遍，从天亮弹到天黑，弹到指尖发麻，弹到琴键上落满了他的眼泪；晚上他会窝在沙发上，一遍一遍地看穆祉丞的舞台，看他们一起录的综艺，看他们偷偷拍的合照，听着穆祉丞给他发的语音，从第一句听到最后一句，听到手机没电，听到耳朵里全是杂音。

　　他每天都会给穆祉丞的微信发消息，就像他还在的时候一样。

　　【哥哥，今天阳台的茉莉花开了，你之前说等它开了，要用来泡茶喝，我泡了，有点苦，你肯定不喜欢。】

　　【哥哥，我今天弹完了那首歌，完整的，你要是在，肯定会夸我写得好。】

　　【哥哥，外面又下雨了，和你走的那天一样大，我好想你。】

　　【哥哥，他们都劝我好好活着，可没有你，我怎么好好活着啊？】

　　【哥哥，你等等我好不好？不要走太远，我怕我找不到你。】

　　消息永远是红色的感叹号，再也不会有回复了。穆祉丞的微信，在他走后，就被家属注销了。可王橹杰还是每天都发，一条又一条，像在给远方的爱人，写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情书。

　　他把穆祉丞的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他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和他的挨在一起；他的牙刷还摆在洗漱台上，和他的是一对；他的枕头还放在床上，王橹杰每天晚上都会抱着它睡觉，闻着上面残留的、淡淡的橘子味，就像穆祉丞还抱着他一样。

　　黄朔和张桂源他们来过好几次，看着他日渐消瘦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死气，都红着眼眶劝他，让他出去走走，让他好好吃饭，让他别这样折磨自己。可王橹杰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不反驳，也不答应，等他们说完了，就轻声说一句“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然后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着穆祉丞的照片发呆。

　　他们都知道，穆祉丞是王橹杰的命。命没了，人也就撑不住了。

　　只有王橹杰自己心里清楚，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哪怕重来一次，他知道了最后的结局是生离死别，他还是会选择不顾一切地奔向穆祉丞，还是会选择和他在一起。

　　上一世，他暗恋了穆祉丞四年，兜兜转转才走到一起，最后落得个生死相隔的结局；这一世，他们跨越了两世的生死，终于拥有了短暂的圆满，最后还是没能走到最后。

　　可他不后悔。

　　他爱了穆祉丞两辈子，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宿命，改不掉，也不想改。哪怕结局是万劫不复，哪怕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穆祉丞。

　　只是他好遗憾啊。

　　他还没和穆祉丞一起，在更大的舞台上唱完他们的歌；还没和穆祉丞一起，去看海边的日出，去看山里的星星；还没和穆祉丞一起，走完他们约定好的、长长的一辈子；还没来得及告诉穆祉丞，他爱他，比上一世更爱，比他想象中更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穆祉丞走后的第四十九天。

　　民间说，人走后的第四十九天，灵魂会回来看一眼最放不下的人，然后就会彻底离开，去往轮回。

　　那天，王橹杰破天荒地收拾了自己。他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白T恤，是穆祉丞最喜欢看他穿的那件，吹了头发，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像要去见很重要的人。

　　他把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整理得整整齐齐，给穆祉丞的花浇了水，给鱼缸里的鱼喂了食，把他们的合照都一张张摆好，然后坐在书桌前，给家人、给队友、给公司，分别写了信。

　　给家人的信里，他说了对不起，说他不孝，不能给他们养老送终了，让他们忘了他，好好生活。

　　给队友的信里，他谢谢他们这么多年的照顾，说很遗憾没能和他们一起走下去，让他们好好唱歌，好好跳舞，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给公司的信里，他交代了所有的工作事宜，把他所有的版权收益，都捐给了公益机构，只留下了一部分，给了穆祉丞的父母。

　　最后，他写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压在了他和穆祉丞的合照下面。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哥哥，我来找你了。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做完这一切，他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了这个充满了他们回忆的家，锁上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们一起布置的家，轻轻说了一句：“再见了，我们的家。”

　　他买了去重庆的机票，回到了这个他们相遇的地方。

　　他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公司大楼，去了他们第一次一起练歌的琴房，去了他们跨年夜一起去过的江边，去了上一世他出车祸的那条路。

　　重庆的夏天，依旧闷热潮湿，江边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在他的脸上，像上一世穆祉丞温柔的指尖。他站在江边，看着滚滚的江水，看着远处的灯火，嘴角扬起了一个很浅的笑，眼里却掉了眼泪。

　　他终于明白，有些宿命，是逃不掉的。

　　上一世，他在这条路上，结束了自己的一生，留下了穆祉丞一个人；这一世，穆祉丞先走了，他也要沿着这条路，去找他了。

　　他租了一辆车，和上一世他开的那辆，一模一样。

　　凌晨的时候，他开着车，驶上了那条熟悉的公路。路上没有车，也没有灯，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前路，像他两辈子的人生，唯一的光，就是穆祉丞。

　　他把车开得很慢，车里放着他们一起唱的那首双人单曲，穆祉丞的声音和他的声音合在一起，温柔又缠绵，像他们无数个相拥的夜晚。

　　他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全是穆祉丞的样子。是10岁那年，他在屏幕上看到的、闪闪发光的少年；是琴房里，蹲下来给他上药的、温柔的师兄；是跨年夜的烟花下，低头吻他的爱人；是他两辈子，唯一的光。

　　他轻轻笑了，低声说了一句：“哥哥，我来找你了。”

　　然后，他猛地踩下了油门。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和上一世他临死前听到的，分毫不差。剧烈的撞击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划破了寂静的凌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王橹杰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终于，要见到他的哥哥了。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没有人知道，王橹杰到死都不知道的秘密。

　　上一世，他在这条路上出车祸去世后的第七天，穆祉丞开着他开过的那辆车，在同一条路上，撞向了同一个护栏。临死前，他手里攥着他们的合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橹橹，等等我，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是两世双向的殉情，是跨越生死的执念，才让他们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来过。

　　他们都以为重来一次，就能改写结局，就能避开所有的风雨，就能和爱的人走完一辈子。

　　可命运的齿轮，从来都不会因为谁的执念而停下。

　　他们跨越了两世的生死，不顾一切地奔向彼此，爱了两辈子，努力了两辈子，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这注定的悲剧。

　　可他们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哪怕重来一万次，哪怕知道最后的结局是生死相隔，他们还是会选择义无反顾地奔向彼此，选择爱上对方。

　　就像江边的烟花，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灿烂，也愿意拼尽全力，燃尽自己，只为照亮对方的路。

　　哪怕重来，仍要爱你。

　　这是他们两辈子，都不曾改变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