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重来，仍要爱你

晚风穿过空旷的通道，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王橹杰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手腕上那点温热的触感，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却又舍不得挣开。他花了足足三秒，才逼着自己慢慢转过身，对上了穆祉丞的眼睛。

　　眼前的少年，比他记忆里更鲜活。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眼眶泛着淡淡的红，平日里总是弯着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不安和期待，像只怕被丢下的小猫，牢牢地锁着他的脸，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就是这双眼睛，他看了整整两辈子。

　　上一世，他无数次在这双眼睛里看到欢喜，看到温柔，看到爱意，也看到过委屈，看到难过，看到分手那天，藏不住的绝望。

　　王橹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叫嚣——告诉他，我也记得，我也想你，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可上一世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穆祉丞被全网攻击的黑词条，被解约的商务，被私生围堵时泛红的眼眶，还有分手时，他逼着自己转身时抖得不成样子的肩膀。

　　那点刚冒头的欢喜，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不能再把穆祉丞拖进地狱里了。重来一次，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护着这个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再也不沾半点风雨。哪怕代价是，他这辈子都只能站在远处看着他，哪怕代价是，让他恨自己，忘了自己。

　　王橹杰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陌生的、恭敬的疏离。他轻轻挣开了穆祉丞拉着他手腕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躬身，是练习生对前辈最标准的礼仪。

　　“穆祉丞师兄。”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一点情绪起伏都听不出来，客气得近乎冷漠，“请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穆祉丞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王橹杰，你看着我。你不可能不记得，壁纸的事，上一世的事，你都记得，对不对？”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急切，还有点卑微的祈求，像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太清楚了，没有第二个人会在那个瞬间，拼尽全力护住手机，掐灭所有曝光的可能。除了同样带着记忆回来的王橹杰，没有别人。

　　可王橹杰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就飞快地移开了，像在看一个完全不熟、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陌生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恭敬又疏离的样子，甚至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对他的追问感到了困扰。

　　“穆祉丞师兄，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点，硬邦邦的，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我只是四代的普通练习生，和师兄你并不熟悉，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交集。你说的那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每说一个字，他的心脏就像被刀割一下。他看着穆祉丞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看着他的眼眶越来越红，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心里疼得快要裂开了。

　　可他不能松口。一旦松口，就是万劫不复。

　　“你撒谎。”穆祉丞的声音带上了点哭腔，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不肯放弃地看着他，“王橹杰，你明明就记得。如果不是你，为什么那天的照片没有流出来？为什么你从那天开始，就一直躲着我？为什么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肯提？”

　　他攒了整整几个月的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他推掉了重要的商务，跨越了大半个中国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听他一句“不认识”，不是为了看他这副陌生的样子。

　　王橹杰的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冷漠。他逼着自己抬起头，直视着穆祉丞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难过，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底，可他还是咬着牙，说出了更狠的话。

　　“穆祉丞师兄，我想你误会了。”他的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我躲着你，只是怕和师兄走得太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给师兄造成困扰。公司的规矩，我想师兄比我更清楚。”

　　“至于你说的照片，我更是听不明白。我从来没有过什么不该有的照片，也从来没有过不该有的心思。师兄是前辈，是我要学习的目标，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看着穆祉丞瞬间惨白的脸，闭了闭眼，把最后一句最伤人的话，说了出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我的队友还在等我。以后，也请师兄不要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了，对我们两个都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穆祉丞的心脏里。

　　他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他熟悉王橹杰的每一个表情，熟悉他笑起来嘴角的梨涡，熟悉他看自己时眼里藏不住的爱意，可现在，他在王橹杰的眼里，只看到了冰冷的陌生，还有毫不掩饰的抗拒。

　　他攒了几个月的勇气，跨越了千里的奔赴，在这一刻，被摔得粉碎。

　　穆祉丞的手垂了下来，指尖微微发抖，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打着转要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逼着自己把眼泪憋了回去，看着王橹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所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是吗？”

　　王橹杰没有说话，只是移开了视线，没有再看他。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好。”穆祉丞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藏不住的破碎感，“我知道了。你走吧。”

　　他别过脸，不再看王橹杰，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他舍不得再逼他了，哪怕他知道王橹杰在撒谎，哪怕他心里疼得快要死掉了，他也舍不得再追问下去了。

　　王橹杰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重，他看着穆祉丞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喊着，别走，抱抱他，告诉他你爱他。

　　可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快步朝着通道的另一头走去。

　　他走得很快，背影挺得很直，没有回一次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转身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蒸发了。

　　转过拐角，确定穆祉丞看不到他了，王橹杰才猛地停住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滑坐了下去。他捂住嘴，把所有的哽咽都咽进喉咙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着。

　　对不起，穆祉丞。

　　对不起，我说了谎。

　　我记得，我全都记得。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记得你叫我橹橹的样子，记得你抱着我说喜欢我的样子，我什么都记得。

　　可我不能说。

　　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他在角落里坐了很久，直到情绪彻底平复下来，脸上再也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队友集合的地方走去。

　　而通道的另一头，穆祉丞还站在原地。

　　晚风卷着他的碎发，他看着王橹杰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掉了下来。他抬手抹掉眼泪，指尖却越抹越湿，心里又酸又疼，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王橹杰，你在撒谎。

　　我知道你在撒谎。

　　你以为你躲着我，推开我，就是为我好吗？上一世的悲剧，从来都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我们不够勇敢，是因为我们没能一起扛过去。

　　你不肯走向我，没关系。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我不相信，重来一次，我们还会是同样的结局。

　　穆祉丞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给黄朔发了条微信。这一次，他没有拐弯抹角，语气很直接，也很坚定。

　　【朔哥，把王橹杰的微信推给我。】

　　黄朔看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刚才就觉得不对劲，运动会结束就没看到穆祉丞，也没看到王橹杰，现在突然要微信，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事。可他和穆祉丞是同队的队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穆祉丞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拒绝，更何况他也知道，穆祉丞从来不是会为难人的人。

　　没几分钟，黄朔就把王橹杰的微信名片推了过来，还附带了一句：【恩仔，橹杰他性格就是有点慢热，人还是很好的，你别介意啊。】

　　穆祉丞看着屏幕上的微信名片，指尖微微发抖。这串微信号，他上一世背得滚瓜烂熟，哪怕王橹杰把他拉黑了，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在备注里，只打了三个字：穆祉丞。

　　发送好友申请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像上一世，他第一次拉着王橹杰的手，跟他表白的时候一样。

　　而另一边，刚坐上回宿舍的保姆车的王橹杰，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好友申请，备注是“穆祉丞”的那一刻，他的呼吸瞬间就停了。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抖得厉害。

　　拒绝。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快拒绝，删掉，拉黑，不要通过。只要通过了，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可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看着那个他刻在骨子里的名字，手指怎么也按不下去“拒绝”的按钮。

　　这是穆祉丞。

　　是他爱了两辈子的人，是他临死前都在想的人。他怎么舍得，拒绝他的好友申请。

　　王橹杰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通过”。

　　屏幕跳转到了聊天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条消息。他看着对话框顶端的“穆祉丞”三个字，心脏又酸又软，还有点压不住的慌。

　　他以为通过了好友申请，穆祉丞会立刻发来消息，质问他，追问他刚才的事。可等了很久，手机都没有再震过。

　　一直到他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才终于震了一下。

　　是穆祉丞发来的消息，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小心翼翼的，没有一点逼迫的意思，像怕吓到他一样。

　　【今天的事，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王橹杰看着那行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太了解穆祉丞了。明明受了委屈的是他，明明被狠狠推开的是他，可他还是先低头道歉，怕吓到自己。

　　他指尖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了一句干巴巴的、客气的回复：【没有，师兄不用道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以为自己筑起了高高的围墙，能把穆祉丞挡在外面，可他没想到，穆祉丞只是轻轻敲了敲门，他就差点把整面墙都拆了。

　　从那天起，穆祉丞开始每天给王橹杰发消息。

　　他从来不会追问前世的事，也不会逼他承认什么，只是很日常的、很温柔的关心。

　　【今天训练别太累了，记得保护好膝盖，你上次跳舞摔的伤还没好全。】

　　【重庆最近降温了，记得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我今天录了个翻唱，发你听听，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里唱得不好。】

　　【今天看到一家很好吃的火锅店，在重庆也有分店，你有空可以和队友去试试。】

　　他的消息从来不会太密集，不会给王橹杰造成困扰，却又像温水一样，一点点渗透进王橹杰密不透风的生活里。

　　王橹杰每一条都会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甚至会把他发的语音，偷偷存起来，在没人的琴房里，戴着耳机，反复听。

　　可他的回复，永远都是客气的、疏离的。

　　【谢谢师兄关心。】

　　【知道了，师兄也是。】

　　【很好听，师兄唱得很好。】

　　【谢谢师兄推荐。】

　　从来没有多余的一个字，从来没有主动发起过一次话题，像在应付一个普通的、不太熟悉的前辈。

　　队友们都发现了不对劲，张桂源好几次凑过来，看着他对着手机发呆，皱着眉问：“王橹杰，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天天对着手机发呆，谁给你发消息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橹杰只是锁了屏，摇了摇头，淡淡说了句“没什么”，就起身往琴房走。

　　他心里的那道墙，在穆祉丞日复一日的温柔里，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他每天都在挣扎，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爱意，一边是怕重蹈覆辙的恐惧。

　　他怕自己再往前一步，就会把穆祉丞再次拖进深渊里。

　　可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北京，穆祉丞看着他那些客气的回复，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王橹杰的头像，指尖轻轻划过，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橹杰，没关系。

　　你躲多久都没关系，你回复得再冷淡都没关系。

　　上一世，你走了三年的路，才走到我身边。这一世，我也可以一步一步地，走向你。

　　哪怕重来一万次，我还是会选择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