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门开了。

我猛地转身，以为会看见什么从门外进来。

但门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走廊，黑漆漆的，空荡荡的。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还站在电脑旁边，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发毛的笑，好像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它们出来了，”他说，“比我想的快。”

“什么出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我身后。

我又转回去。

走廊里站着人。

不是一个，是很多。

她们站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个轮廓，高矮胖瘦，都挺着肚子。

孕妇。

全是孕妇。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他身上。他扶住我的肩膀，把我稳住。

“别怕，”他在我耳边说，“她们不会伤害你。”

那些孕妇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们走进书房的光线里，我终于看清了她们的脸。

第一个，二十出头，长头发，脸色惨白。她的肚子大得像要炸开，肚皮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不是剖腹产的横切，是竖着裂开的，用黑线粗粗地缝着，像一条巨大的蜈蚣。

第二个，三十左右，短发，眼窝深陷。她的肚脐眼是个黑洞，边缘翻卷着，干涸的血迹结成褐色的痂。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的肚子都是裂开的。每一个都用不同的方式缝着、堵着、塞着。有的用线，有的用布条，有的直接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们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然后她们一起开口。

“还给我们。”

二十几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的哑，有的尖，有的像是从破了洞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还给我们——”

我捂住耳朵，蹲下去。

她们的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无数把刀子在刮我的骨头。

他把我拉起来，搂在怀里。

“别叫了，”他说，“她还要生，现在不能给你们。”

那些声音戛然而止。

二十几个女人站在原地，眼睛盯着我。那些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跟刚才屏幕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让她们看看你。”他说。

我拼命摇头，想挣脱他的手。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就钳住我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掀开我的衣服。

我的肚子露出来。

那些女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的肚子。

然后她们开始哭。

不是出声的哭，是无声的。黑色的眼泪从那些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惨白的脸往下淌，滴在她们裂开的肚子上。

“它是活的……”其中一个喃喃地说。

“它还在动……”另一个说。

“它活着……它活着……它活着……”

她们重复着这句话，像念咒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它在动。

不是胎动，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挤。我的肚皮被顶起一个凸起，那个凸起慢慢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从下面滑到上面——

最后停在我的肚脐眼位置。

一阵刺痛。

我低头，看见我的肚脐眼正在慢慢撑开。

就像刚才屏幕里林恬那样。

就像眼前这些女人那样。

它在找路。

它想出来。

“别——”我喊出声，伸手去捂。

但我的手刚碰到肚子，那个凸起就换了个位置。它滑到我的腰侧，开始从那里往外顶。皮肤被撑成半透明，我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形状——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肩膀，小小的手。

它换了个地方继续撕。

它一定要出来。

我跪下去，疼得浑身发抖。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居然很满足。

“快了，”他说，“比上一个快多了。”

我抬起头，想骂他，想求他，想说点什么——但我看见他身后那些女人，忽然愣住了。

她们在笑。

那些裂着肚子的女人，那些流着黑眼泪的女人，她们在对着我笑。

那个笑不是嘲笑，不是幸灾乐祸。

是一种奇怪的、温柔的、期待的笑。

像在看一个终于要加入她们的新成员。

我的肚子又是一阵剧痛。

我低下头，看见我的腰侧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一小截手指从那个口子里伸出来。

（第四章完）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