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截手指在我腰侧轻轻动着。

五根，细细的，指甲盖还没长全——跟我昨晚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它在空气中摸索，好像在找什么。

我盯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

疼已经疼到麻木了，只剩下一种诡异的、抽离的感觉——好像那不是我的身体，是别人的，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真漂亮，”他说，“比你之前那些都漂亮。”

我想推开他，手却抬不起来。

那些女人还站在他身后，保持着那个诡异的、温柔的笑。她们的眼睛依然盯着我，盯着我腰侧那只正在往外钻的手。

“你们……”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们到底是谁？”

最前面那个——二十出头、长头发、肚子上缝着蜈蚣疤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

“我是第一个，”她说，“十年前。”

她指了指他。

“那时候他还是个大学生，在医院实习。我做人流，他给我做的手术。”

我愣住了。

“他偷了我的孩子？”

她笑了笑，那个笑跟她身后那些女人一样温柔。

“不是偷，”她说，“是养。他把它们养大，然后吃掉。我们每一个，都是这样。”

她指了指自己裂开的肚子。

“这个，是我后来自己撕开的，”她说，“我想看看，它们是怎么出来的。”

我浑身发冷。

“你们……你们死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偏了偏头，看向我腰侧那只手。

那只手又往外伸了一点，露出小半截手腕。

“它快出来了，”她说，“你要不要看看？”

我低下头。

那个裂口被撑得更大了一点，我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有东西在蠕动。那只手的主人正在努力往外爬，像一只破壳的小鸡。

我想尖叫，叫不出来。

想跑，动不了。

就只能跪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腰侧一点点裂开，看着那个东西一点点钻出来。

他突然伸手，按住那个裂口。

那只手缩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别急，”他对着那个裂口说，“还没到时候。”

那些女人忽然骚动起来。

“你又要留？”第一个女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柔，变得尖锐，“你每次都留！留到最后吃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

“闭嘴。”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些女人瞬间安静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们。

“你们知道规矩，”他说，“她生下，我吃掉，然后你们才能拿回你们的那一份。现在她还没生，你们急什么？”

那些女人低下头，像一群被训斥的孩子。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什么规矩？什么那一份？”

第一个女人抬起头看我。

“他的规矩，”她说，“我们替他养孩子，他分我们一口。”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

“他吃大的，我们喝汤。”

我的胃猛地收缩。

“你们……你们吃自己的孩子？”

她笑了。

“那不是孩子，”她说，“那是药。”

她说着，伸出手，指着我的肚子。

“你这个也是药。他养了七个月，快熟了。熟了之后，他会剖开你，把它拿出来，然后——”

她舔了舔嘴唇。

“我们都有份。”

我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你听见了，”他说，“你一直问我想干什么——就是这样。”

他走回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腰侧那只小手。

那只小手居然动了动，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看着它，眼神居然很温柔。

“念念，”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你第一次流产的时候，哭了，”他说，“其他女人都是解脱，只有你哭。我就知道，你生的东西，一定最好吃。”

他低头亲了亲那只小手。

“果然。”

那只小手被他亲了一下，竟然往回缩了缩。

但只是缩了缩，又停住了。

它卡在我的腰侧，进不去，出不来，就那么悬在那里。

我盯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恬恬呢？”我问，“我妹妹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啊，”他说，“她生了。”

他指了指那些女人。

“在她们后面。”

我抬起头，看向那些女人身后。

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挺着肚子，脸色惨白，眼睛全黑。

林恬。

她的肚子裂着一道口子，里面空空荡荡。她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

“姐。”

那个声音又哑又尖，像不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

“恬恬……”

她笑了。

“它爬出来了，”她说，“在你来找我之前就爬出来了。”

她伸出手，指着我的肚子。

“它去找你了，”她说，“你没发现吗？”

我低下头。

我的肚子还在动。

但动的方向不对——不是往外，是往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我身体深处钻，往下，往子宫的方向。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声音。

妈妈——

我听见的时候，它在哪儿？

它不在外面。

它在里面。

它从来没出来过。

它只是换了个位置。

它一直在我肚子里。

（第五章完）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