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弹指一挥间。
天启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城墙上日夜有人值守,城门早闭晚开,百姓们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不安。
萧若风几乎不眠不休。
他调兵遣将,加固城防,联络江湖势力,处理朝堂上那些无休止的争吵。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醒来又是一堆事等着他。
凤九歌一直陪在他身边。
她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眼睛里越来越深的疲惫,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你该休息。”有一天晚上,她终于开口。
萧若风正在看一份军报,头也不抬。
“等打完这一仗再休息。”
凤九歌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军报。
萧若风抬起头,看着她。
“凤姑娘……”
“休息。”凤九歌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一个时辰。然后我让你看。”
萧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温暖。
“好。一个时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到片刻,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他睡着了。
凤九歌看着他,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宇间的疲惫,在睡着的时候,终于舒展开来。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又缩了回去。
“傻子。”她轻轻说。
窗外,月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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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消息传来。
魔教大军已过西南道,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各州县望风而降。叶鼎之亲自领军,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朝堂上炸开了锅。
“怎么办?怎么办?魔教就要打来了!”
“赶紧求和吧!献上金银,也许能退兵!”
“放屁!魔教要的是江山,求和有什么用!”
萧若瑾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萧若风站了出来。
“皇兄,臣弟请旨,率军迎敌。”
萧若瑾看着他。
“七弟,你……”
“天启城不能丢。”萧若风的声音很平静,“臣弟愿以死守卫。”
萧若瑾的眼睛红了。
“七弟……”
萧若风笑了笑。
“皇兄放心,臣弟不会死的。”
他转身,大步走出朝堂。
身后,群臣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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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外,三十里。
魔教大军扎下营寨,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中军大帐里,叶鼎之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叶鼎之了。
虚念功让他变得无比强大,也让他变得越来越冷。那些人的功力,那些人的生命,都成了他变强的养料。他吞噬了无数高手,如今已是鬼仙境。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丝光。
那是萧若风的承诺,是百里东君的兄弟情,是易文君的笑容。
那丝光,让他没有完全变成怪物。
“宗主,”一个黑衣人进来禀报,“天启城那边有动静了。”
叶鼎之抬起头。
“说。”
“琅琊王萧若风亲率大军出城,在城外十里处列阵。看样子,是要和我们决战。”
叶鼎之沉默了一会儿。
“萧若风……”
他站起身,走出大帐。
远处,天启城的轮廓隐隐可见。
那座城里有他的兄弟,有他曾经的家,有他心爱的女人。
可现在,他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冷,“明日辰时,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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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外,北离军大营。
萧若风站在高处,看着远处魔教的营寨。
雷梦杀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
“若风,这一仗,不好打。”
萧若风点点头。
“我知道。”
“魔教人多势众,叶鼎之又是鬼仙境。我们这边……”雷梦杀顿了顿,“东君还没回来。”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回来的。”
雷梦杀看着他。
“你就这么肯定?”
萧若风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他是百里东君。”
雷梦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得对。那小子,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白衣,风尘仆仆。
百里东君。
他翻身下马,跑到萧若风面前。
“小师兄,我回来了!”
萧若风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突破了吗?”
百里东君点点头。
“半步神游。”
萧若风笑了。
“好。明日,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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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
两军对垒。
魔教大军如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北离军列阵以待,旌旗招展,士气高昂。
叶鼎之骑着马,缓缓出阵。
他看着对面,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萧若风,百里东君,雷梦杀,柳月,顾剑门,墨晓黑,洛轩……
还有……凤九歌。
那个他一直看不透的女人,此刻站在萧若风身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云哥!”百里东君策马出阵,声音嘶哑,“收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叶鼎之看着他。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那个陪他去抢亲的兄弟,那个永远都不会放弃他的兄弟。
“东君,”他的声音很轻,“来不及了。”
百里东君的眼睛红了。
“为什么来不及?只要你肯回头,我们都在!”
叶鼎之摇摇头。
“回头?我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我毁了多少个家,你知道吗?我回不了头了。”
他拔出剑。
“来吧,东君。让我看看,你这些年,进步了多少。”
百里东君握紧剑柄。
“云哥……”
“别废话!”叶鼎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出剑!”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拔剑。
两道身影,在战场中央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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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纵横,天地变色。
两人从地面打到半空,从半空打到云端。每一剑都是杀招,每一招都足以致命。
可百里东君知道,叶鼎之没有用全力。
他在手下留情。
“云哥!”百里东君一剑逼退他,“你为什么不全力出手?!”
叶鼎之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杀你。”
百里东君愣住了。
叶鼎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东君,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不管我变成什么样,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百里东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鼎之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恨。”他说,“恨这个世界,恨那些夺走我一切的人。可当我真的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忽然发现……”
他顿了顿。
“我恨的人,不包括你们。”
百里东君握紧剑。
“那就跟我回去!我们一起想办法!”
叶鼎之摇摇头。
“回不去了。”
他的气势陡然暴涨。
“来吧,东君。用你最强的剑,打败我。”
百里东君咬紧牙关。
他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力量。
蓬莱仙山的奇遇,让他触摸到了神游的门槛。半步神游,已经是人间巅峰。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光。
剑出。
那一剑,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叶鼎之的眼睛亮了。
“好剑!”
他也出剑。
两剑相交,天地为之失色。
轰——
一声巨响,冲击波横扫四方。战场上的人纷纷后退,站都站不稳。
烟尘散去。
百里东君站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叶鼎之半跪在他面前,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剑痕。
“你赢了。”他抬起头,看着百里东君,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和当年一样。
百里东君走过去,想扶他起来。
叶鼎之摇摇头。
“百里,带我去寒山寺。”
百里东君愣住了。
“寒山寺?”
叶鼎之看着远方。
“我想见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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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就在天启城外不远。
百里东君扶着叶鼎之,一步一步走到寺门口。
寺门口,站着一个人。
洛青阳。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子。
易文君。
她穿着素衣,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叶鼎之。
叶鼎之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温柔。
“文君……”
易文君没有说话。
叶鼎之挣扎着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文君,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易文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鼎之,回不去了。”
叶鼎之愣住了。
“为什么?”
易文君低下头。
她的声音很轻,“我有孩子了。我不能再跟你走。”
叶鼎之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你……你不想跟我走?”
易文君抬起头,看着他。
“鼎之,我们错过了。从一开始,就错过了。”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等你。”
叶鼎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宫,看着那些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凉,也有解脱。
“好。”他轻轻说,“下辈子。”
他转身,朝远处走去。
百里东君追上去。
“云哥!你要去哪儿?!”
叶鼎之没有回头。
“东君,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一直不放弃我。”
百里东君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云哥!”
叶鼎之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百里东君,看着远处的萧若风,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起笑过、闹过的人。
“替我跟萧若风说,他的承诺,我记下了。下辈子,我来还。”
他拔出剑。
百里东君的眼睛瞪大了。
“不——”
剑光闪过。
叶鼎之的身体,缓缓倒下。
百里东君冲过去,抱住他。
“云哥!云哥!你不能死!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死!”
叶鼎之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东君……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他的手,垂落下去。
眼睛,缓缓闭上。
百里东君抱着他,跪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远处,萧若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有两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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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叶鼎之死了。
死在他最好的兄弟怀里。
死在他心爱的女人面前。
死在即将攻破的天启城下。
魔教大军群龙无首,很快溃散。天启之危,就此解除。
可没有人笑得出来。
因为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笑过的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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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萧若风一个人来到寒山寺外。
叶鼎之的遗体已经被收敛,准备厚葬。
他站在那块土地上,看着远方的夕阳。
凤九歌走到他身边。
“难过吗?”
萧若风点点头。
“他本来可以不死的。”
凤九歌摇摇头。
“他不死,这场战争就不会结束。他会背负一生的罪孽,活在痛苦中。也许,死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
“可他是我朋友。”
凤九歌看着他。
“所以更要好好活着。替他活着。”
萧若风转过头,看着她。
凤九歌的目光很温柔。
“你是琅琊王,是他们的希望。你活着,才能守护更多人。”
萧若风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凤姑娘,谢谢你。”
凤九歌摇摇头。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远处,百里东君跪在灵前,一动不动。
雷梦杀站在他身后,默默陪着。
李心月抱着小寒衣,远远地看着。
姬若风收起折扇,轻轻叹了口气。
唐怜月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司空长风握紧长枪,目光坚定。
这一战,结束了。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