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长风离开后的第十天,萧若风又被召进了宫。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了。
凤九歌坐在学堂的树荫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凤姑娘,”李心月抱着小寒衣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说陛下最近怎么老召七师弟进宫?”
凤九歌摇摇头。
“不知道。”
李心月叹了口气。
“我总觉得不对劲。以前一个月也见不着一次,现在隔三差五就往宫里跑。肯定是有什么事。”
凤九歌没有说话。
她看着皇宫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高高的宫墙里面,有一个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待他最出色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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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萧若风跪在地上,低着头。
龙案后面,太安帝萧重景正在批阅奏章。他批得很慢,仿佛根本不急,又仿佛故意让儿子多跪一会儿。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终于,萧重景放下笔,抬起头。
“起来吧。”
萧若风站起身。
萧重景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有打量,还有一丝萧若风看不懂的东西。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儿臣不知。”
萧重景拿起一份奏章,递给他。
“看看。”
萧若风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那是一份弹劾他的奏章。弹劾他结交江湖中人,结党营私,有不臣之心。
“这是青王递上来的。”萧重景淡淡开口,“你的二皇兄。”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不臣之心。”
萧重景点点头。
“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萧若风面前。
“若风,你是朕最出色的儿子。文武双全,品性端方,朝野声望都高。这些,朕都知道。”
萧若风低着头。
“儿臣不敢当。”
“不敢当?”萧重景笑了,“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
他顿了顿。
“但也正是因为当得起,才有人看不惯你。”
萧若风抬起头,看着父亲。
萧重景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的几位皇兄,各有各的心思。青王背后有他母族的支持,三皇子沉稳但平庸,剩下的几个,不是太小就是不成器。”
他拍了拍萧若风的肩。
“你是朕最看重的儿子。可越是被看重,就越要小心。”
萧若风的心沉了一下。
“父皇的意思是……”
萧重景转过身,走回龙案后面。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朝堂之上,没有父子,只有君臣。”
他看着萧若风,目光复杂。
“你那些江湖朋友,结交可以,但别太近。你的那些师兄弟,来往可以,但别太密。你是皇子,是琅琊王,不是江湖人。”
萧若风沉默着。
萧重景叹了口气。
“退下吧。”
萧若风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萧重景忽然叫住他。
“若风。”
萧若风停下脚步。
萧重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记住,你是朕的儿子,也是朕的臣子。这两个身份,有时候是矛盾的。”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
“儿臣明白。”
他退出御书房,轻轻关上门。
门外,阳光刺眼。
他站在阳光下,却感觉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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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王府。
萧燮坐在书房里,面色阴沉。
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正在低声禀报着什么。
“陛下今天又召见了九皇子。”
萧燮的拳头握紧了。
“第几次了?”
“这个月第五次。”
萧燮冷笑一声。
“第五次。好一个第五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父皇眼里,从来就只有萧若风。我们这些儿子,算什么?”
黑衣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萧燮转过身,看着他。
“东西准备好了吗?”
黑衣人点点头。
“准备好了。那些弹劾的奏章,已经递上去了。”
萧燮的嘴角露出一丝笑。
那笑容里,有野心,有狠毒,也有一丝萧若风看不见的悲凉。
“好。我倒要看看,父皇能护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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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萧若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众人看见他,都围了上来。
“没事吧?”雷梦杀问。
萧若风摇摇头。
“没事。”
柳月凑过来:“那陛下找你干嘛?”
萧若风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问问学堂的事。”
他说得轻松,但凤九歌看见,他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夜深了,众人散去。
凤九歌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萧若风来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月亮,很久没有说话。
凤九歌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像往常一样。
终于,萧若风开口了。
“凤姑娘,你说,父子之间,也会有算计吗?”
凤九歌转头看他。
萧若风的目光有些空。
“我从小就知道,父皇是皇帝,不是寻常的父亲。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儿子,也是因为他需要我。”
他顿了顿。
“可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凤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了什么?”
萧若风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苦笑。
“朝堂之上,没有父子,只有君臣。他说得对,可听着,还是难受。”
凤九歌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柔和,但眼睛里,有她看得见的东西。
那是孤独。
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萧若风。”她忽然开口。
萧若风转头看她。
凤九歌迎上他的目光。
“你有我们。”
萧若风愣住了。
凤九歌的声音很平静。
“你父皇是皇帝,他眼里有江山社稷,有权术制衡。但我们眼里,只有你。”
她看着他。
“雷梦杀,柳月,顾剑门,墨晓黑,洛轩,百里东君,李心月,小寒衣……还有姬若风和唐怜月。他们都是真心待你的人。”
萧若风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凤姑娘……”
“我也是。”凤九歌说。
萧若风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看着凤九歌,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清冷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
“谢谢。”他轻声说。
凤九歌摇摇头。
“不用。”
两人继续坐着,看着月亮。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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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朝堂上发生了一件事。
青王萧燮联合几位大臣,再次弹劾萧若风。这一次,他们拿出了更多的“证据”,说他暗中培植势力,意图不轨。
太安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些奏章扔了回去。
“朕的儿子,朕心里有数。你们不用多嘴。”
青王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眼里的恨意。
退朝后,太安帝单独召见了萧若风。
这一次,他的态度温和了许多。
“若风,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
“儿臣让父皇为难了。”
太安帝摇摇头。
“不是为难。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他看着萧若风。
“你二皇兄,你觉得他如何?”
萧若风愣了一下。
“二皇兄他……”
“说真话。”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
“二皇兄母族显赫,但才能……一般。”
太安帝点点头。
“一般。你说得还算客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背后那些人,一直想把他推上太子之位。可朕知道,他不是那块料。”
萧若风低着头,没有说话。
太安帝转过身,看着他。
“若风,你知道朕为什么看重你吗?”
萧若风摇摇头。
太安帝笑了。
“因为你像朕。不是像朕年轻的时候,是像朕真正想成为的样子。”
他顿了顿。
“朕这辈子,算计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可你不一样。你重情义,有担当,愿意为别人拼命。这些,朕做不到。”
萧若风抬起头,看着父亲。
太安帝的目光里,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羡慕,也是一丝……愧疚。
“若风,答应朕一件事。”
“父皇请说。”
太安帝看着他。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守住你这份心意。别变成朕这样。”
萧若风愣住了。
太安帝转过身,背对着他。
“退下吧。”
萧若风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很高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
“儿臣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轻轻关上门。
门外,阳光依旧刺眼。
他站在阳光下,忽然有些懂了。
懂了父皇的孤独,懂了父皇的算计,也懂了父皇那句“别变成朕这样”背后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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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王府。
萧燮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老九!又是老九!”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父皇眼里就只有他!我们这些儿子,算什么?算什么!”
黑衣人站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萧燮发泄够了,颓然坐在地上。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既然父皇不把我当儿子,那我也不必把他当父亲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去,联系那些人。”
黑衣人愣住了。
“王爷,您是说……”
萧燮笑了。
那笑容里,有野心,有疯狂,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悲凉。
“既然做不成太子,那就做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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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天。
地宫深处,叶鼎之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比以前更冷了。
但眼底深处,那一丝光,还在。
那是萧若风的承诺。
那是他唯一的光。
他站起身,看着黑暗的深处。
“等着我。”他轻声说,“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