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天启城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百里东君依旧每天酿酒。地窖里的酒坛越来越多,堆得满满当当。雷梦杀每次路过都要念叨一句“你这是要开酒馆啊”,百里东君也不恼,只是笑笑,说“等人回来喝”。
等谁回来,大家都知道。
没有人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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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后,凤九歌照例坐在学堂的树荫下,看着演武场上的人。
顾剑门和柳月又在打架。自从顾剑门被救回来之后,两人打得更凶了。柳月说他是“发泄”,顾剑门说他是“练功”,凤九歌看着,觉得都有点道理。
墨晓黑依旧沉默,站在角落里练剑。他的剑法越来越纯熟,剑光如墨,凌厉而内敛。
洛轩的箫声依旧悠扬。他换了一首曲子,比以前那首更轻柔一些,听着让人想睡觉。
君玉依旧躺在树上睡觉。天塌下来都不关他的事。
雷梦杀抱着小寒衣坐在一旁,父女俩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凤九歌注意到,萧若风今天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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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她才知道原因。
雷梦杀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寒衣,脸色有些凝重。
“七师弟被陛下召进宫了。”
柳月愣了一下:“召进宫?什么事?”
雷梦杀摇摇头。
“不知道。传旨的公公什么都没说,只让七师弟即刻进宫。”
众人面面相觑。
凤九歌看着皇宫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高高的宫墙里面,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太安帝萧重景,萧若风的父亲。
她会见到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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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萧若风跪在地上,低着头。
龙案后面,坐着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眉宇间与萧若风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凌厉和深沉。
太安帝萧重景。
他正在看一份奏章,看得极慢,仿佛那奏章上的每一个字都值得他细细品味。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声响。
萧若风跪着,一动不动。
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终于,萧重景放下奏章,抬起头,看向跪在下面的儿子。
“起来吧。”
萧若风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萧重景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是他最出色的儿子。
文武双全,品性端方,在朝野和江湖都有极高的声望。李长生亲自收他为徒,稷下学堂的弟子们尊他为“小先生”,就连那些老臣们提起他,也要赞一句“九皇子有乃父之风”。
可也正是因为太出色,才让他不得不防。
“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吗?”萧重景开口。
萧若风低着头:“儿臣不知。”
萧重景冷笑一声。
“不知?那天启城外的抢亲,你也不知?”
萧若风的心沉了一下。
“儿臣知道。”
“知道?”萧重景的声音冷下来,“知道你还敢放走那个逆贼?”
萧若风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父皇,叶鼎之是军神叶羽之子。当年叶将军为国捐躯,叶家满门忠烈,只剩他一人。儿臣……”
“够了。”萧重景打断他,“叶羽是叶羽,叶鼎之是叶鼎之。他带人劫持王妃,按律当斩。你身为琅琊王,主婚人之一,竟然手下留情,放虎归山!”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
“儿臣知错。”
“知错?”萧重景看着他,“你是知错,还是心里不服?”
萧若风没有回答。
萧重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若风,你是朕最看重的儿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你从小就懂事,从不让朕操心。你拜李长生为师,朕支持你;你结交江湖中人,朕也由着你。因为朕知道,你有分寸。”
他顿了顿。
“可这次的事,你太让朕失望了。”
萧若风低着头。
“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萧重景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朕问你,那个叶鼎之,和百里东君什么关系?”
萧若风的心紧了一下。
“他们是结拜兄弟。”
“结拜兄弟。”萧重景点点头,“那百里东君,是镇西侯的独孙?”
“是。”
萧重景沉默了一会儿。
“镇西侯手握重兵,镇守西南。他那个孙子,又和李长生关系匪浅。”他看着萧若风,“若风,你说,朕应该怎么做?”
萧若风抬起头,看着父亲。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父皇……”
“罢了。”萧重景摆摆手,“你退下吧。”
萧若风愣了一下。
萧重景已经转身走回龙案后面,拿起另一份奏章。
“记住,你首先是朕的儿子,是北离的皇子。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深深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轻轻关上门。
门外,月光清冷。
他站在月光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父亲没有罚他。
但他知道,这不是放过。
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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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风回到学堂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他本以为众人都睡了,却看见凤九歌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等着他。
“回来了?”
萧若风愣了一下。
“凤姑娘?你怎么……”
“等你。”凤九歌站起身,“没事吧?”
萧若风摇摇头。
“没事。”
凤九歌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你父皇说了什么?”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就是问问抢亲的事。”
凤九歌看着他。
她知道他没说实话,但她没有追问。
“饿不饿?”
萧若风愣了一下。
“什么?”
“李心月让我给你带了点心。”凤九歌从旁边拿出一个食盒,“说你肯定没吃饭。”
萧若风看着那个食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
他接过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还温着。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凤九歌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问:“你父皇对你不好?”
萧若风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不好。”他说,“只是……”
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对我寄予厚望。”他慢慢说,“他希望我成为他想让我成为的人。可那个人,和我自己想成为的人,不太一样。”
凤九歌看着他。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萧若风想了想。
“一个能守住想守的人。”他说,“就像叶鼎之那样,为了心爱的人可以不顾一切。也像百里师弟那样,为了兄弟可以赴汤蹈火。”
他笑了笑。
“虽然他们都失败了,但我觉得,那样活着,才叫活着。”
凤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会失败的。”
萧若风转头看她。
凤九歌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你有我们。”
萧若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谢谢你,凤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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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御书房里,萧重景依旧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身后,一个黑衣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
“陛下。”
萧重景没有回头。
“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黑衣老者低声说,“抢亲那天,九皇子确实手下留情。那一剑,避开了所有致命之处。”
萧重景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是心软。”
黑衣老者没有说话。
萧重景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朕应该怎么做?”
黑衣老者低下头。
“臣不敢妄言。”
萧重景冷笑一声。
“不敢妄言?那就说点敢言的。”
黑衣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九皇子仁厚,但仁厚之人,往往难当大任。”
萧重景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他不适合继承大统?”
黑衣老者没有说话。
萧重景转过身,继续看着月亮。
“朕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他太重情义,不是帝王之材。可他偏偏是朕最出色的儿子。”
他顿了顿。
“若瑾稳重,但才能平庸。若风出色,但心太软。朕该选谁?”
黑衣老者沉默着。
萧重景叹了口气。
“罢了,还有时间。”
他看着月亮,目光深邃。
“朕倒要看看,他这个‘重情义’,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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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若风照常来学堂。
众人看见他,都松了一口气。
雷梦杀冲上去,一拳捶在他肩上。
“没事吧?”
萧若风笑着摇头。
“没事。父皇就是问问抢亲的事。”
柳月凑过来:“没罚你?”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柳月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被关禁闭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萧若风一一应着。
凤九歌坐在树荫下,看着他。
他的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而明亮。
但她知道,那笑容下面,藏着很多东西。
她也知道,从今以后,他要面对的,不只是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有来自至亲的猜忌和压力。
高处不胜寒。
这句话,她终于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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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萧若风来找她。
“凤姑娘,陪我练剑?”
凤九歌点点头。
两人来到后山的竹屋前。
萧若风拔出昊阙剑,摆开架势。
凤九歌站在一旁,看着他。
剑光如雪,剑气纵横。一套剑法练下来,他浑身是汗,却好像轻松了一些。
“痛快。”他收剑,长出一口气。
凤九歌递给他一块帕子。
萧若风接过,擦了擦汗。
“凤姑娘,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凤九歌看着他。
“什么事?”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
“比如……伤害我在乎的人。”
凤九歌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担心有一天,父皇的命令和他自己的心意冲突,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你不会的。”她说。
萧若风愣了一下。
“为什么?”
凤九歌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你是萧若风。”
萧若风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谢谢。”他轻声说。
凤九歌摇摇头。
“不用。”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晚霞。
晚霞很美,像一团燃烧的火。
可谁也不知道,这团火,会烧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