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亲之后,天启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百里东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第一天,雷梦杀去敲门,没人应。
第二天,柳月去敲门,还是没人应。
第三天,顾剑门端着饭菜站在门口,敲了半个时辰,最后只能把饭菜放在门口,黯然离开。
第四天清晨,门开了。
百里东君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像是大病了一场。
但他脸上带着笑。
“都看着我干嘛?我没事。”
他说着没事,可谁都知道,他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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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梦杀第一个冲上去,一拳捶在他肩上。
“臭小子!吓死我了!”
百里东君被他捶得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笑着。
“师兄,你轻点。”
柳月也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真没事?”
“真没事。”
“那你怎么三天不出来?”
百里东君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一些事。”他说,“想通了,就出来了。”
柳月想问他想通了什么,却被墨晓黑拉住了。
墨晓黑摇摇头,示意他别问。
有些事,只能自己想通。
别人问,反而问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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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凤九歌走到他身边。
“不去看看他?”
萧若风摇摇头。
“他需要时间。”他说,“我去,反而让他想起那天的事。”
凤九歌看着他。
三天过去,他也瘦了一圈。
抢亲那天,他亲手重伤了叶鼎之,亲手把他驱逐出天启城。虽然那是为了保护他,可叶鼎之不知道,百里东君也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他就是那个冷酷无情的琅琊王,那个亲手击碎兄弟爱情的刽子手。
“你不解释?”凤九歌问。
萧若风摇摇头。
“不用解释。”他说,“他们恨我,总比恨自己好。”
凤九歌沉默了。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误解都扛在自己身上,只为了让身边的人好过一点。
“萧若风。”她忽然开口。
萧若风转头看她。
凤九歌迎上他的目光。
“你是个傻子。”
萧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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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百里东君来找凤九歌。
“凤姑娘,陪我喝一杯?”
凤九歌点点头。
两人坐在学堂后面的小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天启城。
百里东君递给她一壶酒。
“新酿的,尝尝。”
凤九歌接过,喝了一口。酒很烈,比之前的桃花月落烈得多。
“换方子了?”
百里东君苦笑。
“想换换口味。”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看着远方。
“凤姑娘,你说,叶鼎之现在在哪儿?”
凤九歌没有回答。
百里东君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一定很恨我吧。”他自言自语,“说好一起抢亲,说好同生共死,结果我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什么都做不了。”
凤九歌看着他。
“你做了你能做的。”
“不够。”百里东君摇头,“远远不够。”
他低下头。
“我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我做不到的。可我以为,至少兄弟的事,我能做到。结果……”
他顿住了。
凤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百里东君。”她忽然开口。
百里东君抬头看她。
“你知道叶鼎之为什么要跟天外天的人走吗?”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他没有别的路了。”
“对。”凤九歌点头,“他没有别的路了。但你有。”
她看着他。
“你有师父,有师兄弟,有学堂。你还有路可走。而他没有。”
百里东君沉默了。
“所以你活着,替他看着这条路。”凤九歌说,“等他回来的时候,告诉他,这里还有人在等他。”
百里东君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会回来吗?”
凤九歌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还有希望,就值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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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萧若风一个人来到后山。
他站在那间竹屋前,看着墙上那个“剑”字。
那天凤九歌问他,为什么写这个字。他说,因为剑最直接,不会说谎,不会隐藏。
可现在他发现,人不是剑。
人会撒谎,会隐藏,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见真实的自己。
他就是这样。
“在想什么?”
凤九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若风没有回头。
“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凤九歌走到他身边。
“错在哪里?”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有更好的办法。也许可以不让他那么痛苦。也许……”
“没有也许。”凤九歌打断他。
萧若风转头看她。
凤九歌迎上他的目光。
“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留了他的命,你给了他一诺,你让忘忧去照顾他。你能做的,都做了。”
萧若风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可他不知道。”
“他会的。”凤九歌说,“总有一天,他会明白。”
萧若风沉默了。
许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不再沉重。
“凤姑娘,谢谢你。”
凤九歌摇摇头。
“不用。”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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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学堂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百里东君又开始酿酒了。他酿了很多很多酒,堆满了整个地窖。雷梦杀问他酿这么多干嘛,他说:“等人回来喝。”
没人问等的是谁。
但所有人都知道。
萧若风依旧每天处理公务,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但他来学堂的次数变多了,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小玩意儿,送给小寒衣,也送给师兄弟们。
小寒衣最喜欢他带来的东西。每次看见他,就扑上去喊“七叔抱抱”。萧若风每次都笑着把她抱起来,转几个圈,逗得她咯咯直笑。
凤九歌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有一天,小寒衣忽然问她:“凤姐姐,你喜欢七叔吗?”
凤九歌愣了一下。
小寒衣眨着大眼睛,一脸天真。
凤九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活了千万年,从来没有想过“喜欢”这个问题。
可如果有人这样问她,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确实是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喜欢。”她轻轻说。
小寒衣高兴地拍手。
“太好了!那凤姐姐嫁给七叔吧!”
凤九歌哭笑不得。
“小孩子懂什么。”
小寒衣不服气。
“我懂!嫁给喜欢的人,就会一直在一起!”
凤九歌沉默了。
一直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轩柯。
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九歌,家人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你的人。”
她现在,有家人了吗?
她看着远处正在和雷梦杀说话的萧若风,看着那群吵吵闹闹的师兄弟,看着怀里这个软软糯糯的小丫头。
也许,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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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萧若风来找她。
“凤姑娘,陪我去个地方?”
凤九歌点点头。
两人来到天启城外的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却能看到整个天启城。夕阳把整座城染成金色,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若风站在山顶,看着那座城。
“当年叶羽将军战死的时候,我就在那座城里。”他说,“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死亡。只知道那个教我练剑、给我讲故事的将军,再也不会回来了。”
凤九歌没有说话。
萧若风继续说:“叶鼎之那时候也小,跪在他父亲的灵前,一滴泪都没掉。我当时想,他一定恨极了这座城,恨极了北离。”
他顿了顿。
“后来他走了,消失了很多年。再见面的时候,他已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会追着我喊‘若风哥哥’的小男孩,而是一个满眼都是仇恨的少年。”
凤九歌看着他。
“你想帮他?”
萧若风点点头。
“我答应过他,将来一定为叶将军翻案,还叶家清白。”他看着远方,“这个承诺,我一定会做到。”
凤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哪怕要对抗很多人?”
萧若风转头看她。
“哪怕要对抗整个朝堂。”
凤九歌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才会燃起的光。
“那我帮你。”她说。
萧若风愣住了。
“凤姑娘……”
“别问为什么。”凤九歌打断他,“我也不知道。”
萧若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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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天边最后一缕阳光沉了下去。
月亮升起来,洒下银色的光辉。
两人并肩站在山顶,看着那座沉睡的城。
谁也没有说话。
但有些话,不用说,也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