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三月十八。
易文君要嫁的人,是景玉王萧若瑾。
天启城张灯结彩,红绸铺了十里长街。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争相目睹这场盛大的婚礼。影宗之女嫁入皇室,这是何等的荣耀。
没有人知道,这场荣耀的背后,是两个被撕裂的人生。
---
抢亲前夜,百里东君来找凤九歌。
“凤姑娘,明天……”
“我知道。”凤九歌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百里东君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明天我们回不来,替我告诉小师兄,这辈子能当他师弟,我很知足。”
凤九歌看着他。
这个平日里没个正经的少年,此刻眼睛里全是认真。
“你自己告诉他。”她说。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
凤九歌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停下脚步。
“别死。”
百里东君笑了。
“好。”
---
那一夜,天启城的月光很亮。
萧若风一个人站在琅琊王府的后院里,看着那轮圆月。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百里东君没有瞒他,叶鼎之也没有瞒他。他们甚至来找过他,希望他能够袖手旁观。
但他不能。
他是琅琊王,是萧若瑾的胞弟,是这场婚礼的主婚人之一。他必须维护皇室的威严,必须站在婚礼的那一边。
可他也是叶鼎之的朋友。
是那个从小在叶羽将军帐下长大的孩子。
叶羽将军待他如子侄,教他兵法,教他剑术,教他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叶鼎之是将军的独子,是他少年时的玩伴,是一起练过剑、一起挨过罚的兄弟。
如今,他要去拦截这个兄弟。
亲手。
萧若风闭上眼睛。
月光下,他的身影孤寂而沉重。
---
三月十八,辰时。
迎亲队伍从影宗出发,浩浩荡荡朝景玉王府行去。队伍最前面是八抬大轿,轿中坐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轿子四周是影宗的护卫,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
易卜骑马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队伍行至半路,忽然停住了。
前方的街道中央,站着四个人。
叶鼎之,百里东君,洛青阳,司空长风。
他们穿着寻常的布衣,手里握着剑。没有盛装,没有仪仗,只有一腔孤勇。
叶鼎之看着那顶花轿,眼眶发红。
“文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来接你了。”
花轿里没有动静。
但所有人都看见,那红盖头轻轻颤了一下。
易卜脸色一沉。
“大胆狂徒!敢拦景玉王的迎亲队伍!来人,拿下!”
影宗护卫蜂拥而上。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
叶鼎之的剑最快。
他一剑斩落三个护卫,朝花轿冲去。百里东君和洛青阳护在他左右,替他挡住两侧的攻势。司空长风断后,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
他们人少,但个个都是拼了命的打法。
影宗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却又有更多的人涌上来。
叶鼎之浑身浴血,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花轿就在前方。
十丈。
五丈。
三丈。
他的手,已经能触到轿帘——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叶鼎之猛地后退,那道剑光斩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青石板应声碎裂。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人。
萧若风。
他穿着琅琊王的朝服,手持昊阙剑,站在花轿之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叶鼎之看得懂的东西。
那是痛苦。
叶鼎之握紧剑柄。
“萧若风,让开。”
萧若风没有动。
“叶鼎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退走吧。现在退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鼎之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退走?我往哪里退?”他看着萧若风,“文君是我此生唯一的念想。没有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萧若风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知道那种感觉。
他也曾有过想要守护一生的人。
“可你不能。”他说,“她是景玉王的王妃。你带不走她。”
“那我就死在这里。”
萧若风沉默了。
他看着叶鼎之的眼睛,看见了那里面的决绝。
就像当年叶羽将军战死沙场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好。”他说,“那就用剑说话。”
---
两人同时出手。
剑光交错,剑气纵横。整个街道都被他们的剑气笼罩,周围的人纷纷后退,不敢靠近。
叶鼎之的剑法凌厉而狠辣,每一剑都是拼命的打法。他的剑刺向萧若风的咽喉、心脏、眉心,招招夺命。
萧若风的剑法却不同。
他的剑沉稳而厚重,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挡住叶鼎之的攻势,却不曾反攻一剑。
他不想杀他。
可他不能不拦他。
“萧若风!”叶鼎之怒吼,“你为什么不让开?!”
萧若风的剑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叶鼎之的剑刺向他的胸口。
但他没有刺下去。
剑尖停在萧若风胸前寸许,颤抖着,终究没有前进半分。
叶鼎之的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不躲?”
萧若风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刺。”
叶鼎之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们一起在叶将军帐下练剑,每次他对练输了,萧若风就会笑着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再来一次。”萧若风总是这么说。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可现在,没有再来一次了。
“叶鼎之,”萧若风的声音很轻,“退走吧。你的命,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你不能死在这里。”
叶鼎之的瞳孔猛然收缩。
叶羽将军。
那个从小教他练剑、教他做人、教他顶天立地的父亲。
那个为了保护他,独自断后战死沙场的父亲。
他的剑,终于刺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萧若风出手了。
昊阙剑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斩在叶鼎之的胸口。
叶鼎之倒飞出去,砸穿了街边的一面墙,口中鲜血狂喷。
“叶鼎之!”百里东君冲过去,却被萧若风一剑逼退。
萧若风站在叶鼎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鼎之,”他的声音冰冷,“你擅闯婚礼,意图劫持王妃,按北离律法,当斩。”
叶鼎之抬起头,嘴角全是血。
“那你斩啊。”
萧若风看着他,手中的昊阙剑举起。
剑光闪过——
一剑斩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致命伤,却是足以让他失去战斗力的重伤。
叶鼎之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萧若风收剑,转身。
“驱逐出天启城,永不得入。”他的声音很冷,“带他走。”
百里东君冲过去,扶起叶鼎之。
叶鼎之看着萧若风的背影,忽然笑了。
“萧若风,”他的声音沙哑,“谢谢你。”
萧若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走。”
---
百里东君和洛青阳扶着叶鼎之,快速消失在街巷深处。
司空长风断后,挡住追兵。
凤九歌站在远处的屋顶上,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了萧若风的剑。
那一剑,看似狠辣,实则避开了所有致命之处。他要的只是重伤叶鼎之,让他失去战斗力,而不是要他的命。
她看见了萧若风的眼睛。
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看向叶鼎之倒地的方向。
他不敢看。
看了,就会心软。
这个男人,在用最冷酷的方式,保护他最想保护的人。
---
叶鼎之被送出天启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躺在城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百里东君守在他身边,眼眶发红。
“叶鼎之,你不能死,听见没有?你不能死……”
叶鼎之睁开眼睛,看着他。
“百里……我没事……”
“没事个屁!你流了那么多血!”
叶鼎之笑了,笑容惨淡。
“萧若风……手下留情了……不然我已经死了……”
百里东君沉默了。
他知道。
那一剑,他看得清清楚楚。萧若风完全可以一剑毙命,但他没有。他选了最重却又最不致命的位置,给了叶鼎之一条活路。
可这活路,比死更痛苦。
“百里,”叶鼎之忽然开口,“帮我……帮我去看看文君……”
百里东君愣住了。
“看她……好不好……”
百里东君咬紧牙关。
“好。我去。”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人走来。
那是一个老僧,穿着破烂的袈裟,手里拄着一根禅杖。他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他们面前,老僧停下脚步。
“贫僧忘忧,受人之托,来照顾这位施主。”
百里东君警惕地看着他。
“受谁之托?”
忘忧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叶鼎之,目光慈悲。
“施主身上的伤很重,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贫僧略通医术,愿为施主疗伤。”
百里东君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
忘忧蹲下身,开始为叶鼎之处理伤口。
叶鼎之看着这个老僧,忽然问:“是谁让你来的?”
忘忧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说:“一个不愿留名的人。”
叶鼎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萧若风……是你吧……”
忘忧没有说话。
但叶鼎之知道,他猜对了。
---
那天夜里,百里东君悄悄潜回天启城。
他来到影宗附近,等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易文君穿着素衣,站在后院的阁楼上,望着月亮。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百里东君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他知道,叶鼎之想知道的是什么。
易文君还活着。
但她的心,已经死了。
---
城外,老槐树下。
百里东君回来的时候,叶鼎之已经醒了。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天空。
“她怎么样?”
百里东君沉默了一会儿。
“还活着。”
叶鼎之闭上眼睛。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许久。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个黑衣人从夜色中走出,脸上戴着鬼脸面具。
天外天的人。
“叶鼎之,”那人的声音沙哑,“跟我们走吧。”
百里东君拔剑挡在叶鼎之身前。
“滚!”
黑衣人笑了。
“百里公子,你护不了他一辈子。”他看着叶鼎之,“叶鼎之,你现在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你的女人被抢走了,你的兄弟护不住你,你的命也只剩半条。”
他伸出手。
“跟我们走,我们能给你力量。让你夺回你想要的一切。”
叶鼎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是仇恨。
那是绝望。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黑暗。
百里东君急了。
“叶鼎之!别听他的!那是天外天的人!他们在利用你!”
叶鼎之看着他,目光复杂。
“百里,你说,我还有别的路吗?”
百里东君愣住了。
他想说有,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叶鼎之已经没有路了。
叶鼎之挣扎着站起来。
“替我谢谢萧若风。”他轻声说,“那一剑,我记下了。那个承诺,我也记下了。”
他看向那个黑衣人。
“我跟你们走。”
“叶鼎之!”
叶鼎之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
百里东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眼眶,终于红了。
---
远处的一座山头上,萧若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了叶鼎之跟天外天的人走。
他看见百里东君一个人跪在地上。
他看见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照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凤九歌走到他身边。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萧若风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拦?”
萧若风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拦不住。”他的声音很轻,“他的心已经死了。只有仇恨,能让他活下去。”
凤九歌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悲伤。
“你给了他一个承诺。”她说,“将来为叶羽将军翻案,还叶家清白。”
萧若风点点头。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念想了。”
他看着远方。
“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希望。只要他还记得这个承诺,就不会彻底堕入魔道。”
凤九歌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所有人。
保护皇兄,所以出手拦截。
保护叶鼎之,所以留他一命。
保护百里东君,所以什么都不说。
他把自己放在最痛苦的位置上,承担着所有人的误解和仇恨,只为了让他们能够活下去。
“萧若风。”她忽然开口。
萧若风转头看她。
凤九歌迎上他的目光。
“你累吗?”
萧若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累。”他说,“但值得。”
凤九歌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只是一瞬,就松开了。
萧若风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被握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凤姑娘……”
“走吧。”凤九歌转身,“该回去了。”
萧若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再沉重。
---
天启城里,婚礼结束了。
萧若瑾牵着易文君的手,走进了景玉王府。
没有人知道,那个盖头下的新娘,一直在流泪。
没有人知道,那个笑着迎宾的琅琊王,心里有多痛。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婚礼,只是一场更大悲剧的序幕。
远处,天外天的方向,那个走入黑暗的身影,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