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剑门走了。
走的那天，没有人送他。他自己说的，不用送，又不是再也不回来。
但凤九歌看见，萧若风在学堂门口站了很久，望着那条他离开的路，一句话也没说。
“他会回来的。”凤九歌走到他身边。
萧若风转头看她，笑了笑。
“我知道。”他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人长大了，就会有很多不得已。”他的目光有些悠远，“剑门以前多闹腾，现在也要担起顾家的担子了。”
凤九歌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她也曾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轩柯。后来轩柯走了，她也不得不担起那份漫长的等待。
人，都会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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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学堂似乎安静了一些。
没有顾剑门追着柳月满场跑，没有人大喊“柳月你给我站住”，也没有人半夜拉着雷梦杀去喝酒。柳月有时候会发呆，看着演武场的一角，那里以前是顾剑门最爱站的位置。
“想他了？”墨晓黑难得开口。
柳月回过神，撇撇嘴：“谁想他？走了才好，没人跟我抢酒喝了。”
墨晓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天晚上，柳月一个人喝了三坛酒，醉了就躺在演武场上，对着月亮嘟囔：“顾剑门你个混蛋，走了也不说一声……下次见面，看我不打死你……”
墨晓黑把他扛回房间的时候，他还在嘟囔。
凤九歌坐在屋顶上，看着这一切。
洛轩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坐在她旁边，吹起箫来。
那箫声悠扬，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
“他们感情很好。”凤九歌说。
洛轩放下箫，点点头。
“师兄弟这些年，早就是一家人了。”他看着夜空，“剑门这一走，虽然还会回来，但终究是不一样了。”
凤九歌明白。
就像当年，她和苍龙他们分开，各自去寻找本源。虽然知道还会再见，但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会习惯的。”她说。
洛轩看了她一眼，笑了。
“凤姑娘说话，总是这么……干脆。”
凤九歌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夜空，想着自己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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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雷梦杀带着小寒衣来了。
小寒衣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然后跑到凤九歌面前，仰着小脸问：“凤姐姐，三叔呢？”
凤九歌低头看她。
“三叔回家了。”
“回家？”小寒衣歪着头，“这里不是他的家吗？”
凤九歌愣了一下。
是啊，这里也是他的家。
“他回另一个家。”她蹲下来，和小寒衣平视，“他家里有事，要回去处理。处理完了，就会回来的。”
小寒衣眨眨眼睛：“真的吗？”
“真的。”
小寒衣想了想，伸出小指。
“拉钩。”
凤九歌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和小寒衣拉了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寒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凤九歌。
“给三叔的！”
凤九歌打开一看，是一块糕点，已经被压得有点碎了。
“这是寒衣最喜欢吃的糕点。”小寒衣认真地说，“等三叔回来，凤姐姐帮我给他。”
凤九歌看着那块碎了的糕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点点头。
“好。”
小寒衣高兴地跑去找她爹了。
凤九歌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糕点。
她想，顾剑门要是知道小寒衣给他留了糕点，一定会很高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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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萧若风来找她。
“凤姑娘，有空吗？”
凤九歌看着他。
“想请你去看个地方。”
他们穿过学堂，来到后山。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子很密，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竹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竹屋，看起来很简陋，却很干净。
“这是我练剑的地方。”萧若风推开门，“有时候学堂太吵，我就来这里。”
竹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桌，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剑。
凤九歌看着那个字，笔画遒劲，透着锋芒。
“你写的？”
萧若风点点头。
“当年拜师的时候，师父让我写一个最能代表自己的字。我写了这个。”
“为什么？”
萧若风想了想。
“因为剑最直接。”他说，“剑不会说谎，不会隐藏。出剑就是出剑，收剑就是收剑。”
他看着凤九歌。
“有时候我觉得，做人如果能像剑一样简单，就好了。”
凤九歌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是皇子，是小先生，是所有人的指望。他不能像剑一样简单，他必须笑着，必须周全，必须让所有人都满意。
“你可以的。”她说。
萧若风愣了一下。
“在这里。”凤九歌看着他，“在这个地方，你可以只是萧若风。”
萧若风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很久，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了那层壳，只是一个少年被理解后的释然。
“谢谢。”他轻声说。
凤九歌别过脸。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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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竹屋前坐下，看着远处的山。
萧若风忽然问：“凤姑娘，你以前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凤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很空旷。”她说，“只有我一个人。”
萧若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那你一定很孤单。”
“习惯了。”凤九歌说，“活了太久，孤单就成了常态。”
萧若风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以后不会了。”
凤九歌转头看他。
萧若风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轻。
“这里有我，有嫂嫂，有二师兄，有小寒衣，还有那些不靠谱的师兄弟们。你在这里，就不会孤单。”
凤九歌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张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喊声。
“风风！凤姑娘！快下来！东君又酿酒了！”
是雷梦杀的声音。
萧若风笑了，站起身。
“走吧，去尝尝百里师弟的新酒。”
凤九歌跟着站起来。
下山的时候，萧若风忽然回头，朝她伸出手。
“路滑，小心。”
凤九歌看着那只手。
修长，干净，带着一点薄茧。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只是一瞬，就松开了。
但那一瞬的温度，留在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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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演武场上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几个酒坛。
百里东君得意洋洋地站在中间，手里抱着一个坛子。
“来来来，尝尝我新酿的桃花月落！保证比上次的还好！”
雷梦杀已经迫不及待地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好酒！”他眼睛一亮，“东君啊，你这酿酒的手艺，快赶上你打架的本事了！”
百里东君瞪眼：“我打架的本事很差吗？”
“差倒是不差，就是……”雷梦杀想了想，“还没你的酒好。”
众人都笑了。
柳月凑过来，也倒了一碗。喝完之后，他咂咂嘴：“确实不错，比天启城那些酒楼的好。”
墨晓黑默默喝了一碗，点点头。
洛轩尝了一口，闭上眼睛品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说了一句：“值千金。”
百里东君得意极了，抱着酒坛子转了一圈。
“还有谁？还有谁没喝？”
他看见凤九歌，眼睛一亮。
“凤姑娘！来来来，你一定要尝尝！”
他亲自倒了一碗，双手递过来。
凤九歌接过，抿了一口。
酒香醇厚，带着桃花的清甜，入喉之后，余味悠长。
“好酒。”她说。
百里东君高兴得像个孩子。
“凤姑娘都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手里也端着一碗，喝得很慢。他酒量不好，但每次都会喝一点，说是练出来的。
雷梦杀拍拍他的肩：“长风，你多喝点，喝多了就能打了。”
司空长风认真地点点头：“好。”
众人又笑了。
小寒衣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扯着百里东君的衣角。
“九叔，寒衣也要喝！”
百里东君低头看她，一本正经地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为什么？”
“因为……因为喝了就不能长高了。”
小寒衣想了想，立刻松开手，跑到凤九歌身边。
“凤姐姐，寒衣不喝了，寒衣要长高！”
凤九歌低头看她，嘴角微微翘起。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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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西斜，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师兄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去练功，有的回去睡觉。雷梦杀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寒衣，和李心月一起回家。
萧若风送凤九歌到学堂门口。
“凤姑娘，明天还来吗？”
凤九歌想了想。
“来。”
萧若风笑了。
“那我等你。”
凤九歌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萧若风还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见她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凤九歌转过头，继续走。
但她心里知道，那个身影，已经印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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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李心月家的小院，天已经黑了。
小寒衣已经睡着了，李心月正坐在院子里等她。
“回来了？”李心月笑着招呼她，“过来坐。”
凤九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李心月给她倒了一杯茶。
“今天在学堂开心吗？”
凤九歌想了想，点点头。
李心月看着她，目光温柔。
“凤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一直留在这里？”
凤九歌愣了一下。
这是萧若风问过的问题。
“我只是个过客。”她说。
李心月摇摇头。
“你不是。”她轻轻握住凤九歌的手，“你是我们的家人。”
家人。
又是这个词。
凤九歌低下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那只手很暖，和当年轩柯的手一样暖。
“李姑娘，”她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
李心月打断她。
“那就离开。”她说，“但无论你去哪里，这里永远有你的家。只要你回来，我们就在。”
凤九歌沉默了。
她看着李心月，看着这个相识不久却待她如亲人的女子，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又填进来一点东西。
“谢谢。”她轻声说。
李心月笑了。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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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凤九歌坐在窗前，看着月亮。
她想起白天的事，想起萧若风的话，想起李心月的话，想起那些师兄弟们的笑脸。
她忽然有一点点害怕。
她怕自己越来越习惯这里，越来越舍不得离开。
可她的使命还在。
轩柯还在等她。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那轮月亮。
“轩柯，”她轻轻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让我再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像是一声无言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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