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正在进行。
顾家的大堂上,红烛高照,喜字贴满。西南道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或真心或假意地笑着,等着看这场联姻的好戏。
顾剑门穿着大红的喜服,站在堂中央,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兄长刚死三个月,尸骨未寒,他们就要他娶兄长的未婚妻。他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他查不出真相,也无力反抗。顾三爷和顾五爷把持着家族,他只是一个被推上前台的傀儡。
盖头遮住了晏琉璃的脸。
她的手轻轻攥着红绸,指节泛白。红绸的另一端,是顾剑门的手。两人隔着这段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吉时到——”
司仪拖长了声音。
“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弯腰。
顾剑门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悲凉。兄长,如果你在天有灵,就告诉我该怎么办。
“二拜高堂——”
顾三爷和顾五爷坐在高堂之位,脸上堆着得意的笑。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底是藏不住的志得意满。
等这场婚事成了,顾家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至于顾剑门这个毛头小子,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他“病逝”。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面对面。
晏琉璃透过盖头的缝隙,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还不知道真相,还不知道他的兄长是怎么死的。但她知道,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就在这时——
“砰!”
大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雷梦杀和墨晓黑一前一后,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大步走了进来。
棺材沉重,压得两人的肩膀微微下沉,但他们的脚步稳如磐石。棺材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木头的本色,在满堂的红烛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这是什么?!”
顾三爷腾地站起来,脸色大变。
雷梦杀没有理他,和墨晓黑一起,把棺材重重地放在大堂中央。
砰——
一声闷响,震得所有人心里一颤。
“诸位,”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扰了。”
萧若风缓步走入。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但他的身后,百里东君、柳月、洛轩鱼贯而入,一字排开。
“萧若风?!”顾五爷脸色铁青,“你、你们想干什么?!”
萧若风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顾剑门。
“剑门,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顾剑门愣愣地看着那口棺材,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里面……
“这口棺材里装的,”萧若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是你兄长,顾洛离。”
满堂哗然。
顾三爷猛地拍案而起:“胡说八道!顾洛离早就下葬了!你们从哪里弄来的棺材?!”
萧若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三爷何必着急?”他说,“开棺一看便知。”
“放肆!”顾三爷一挥手,“来人!把这群狂徒给我拿下!”
顾家的护卫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北离九皇子,镇西侯独孙,雷家堡嫡系,秀水山庄少庄主,洛水山庄少庄主……这些人,他们得罪得起吗?
“怎么?不敢开棺?”雷梦杀冷笑一声,“那就让我来开!”
他一把掀开棺盖。
棺盖落地的巨响中,所有人都看见了棺材里的情形。
顾洛离静静地躺着。
他的面容苍白,却依然能看出生前的俊朗。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右手握着一块令牌——那是一块木制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晏”字。
晏家的令牌。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脖颈上那道伤口。
那伤口不是刀剑所伤,而是一种奇异的撕裂,边缘泛着淡淡的黑气。在场有见多识广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天外天……”
有人喃喃道出那个名字。
顾剑门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扑到棺材边,死死盯着那道伤口。那黑气他认得——天外天的独门手法,一旦中招,伤口永不愈合,黑气经久不散。
他的兄长,不是死于恶疾。
是被人杀的。
“不……”他的声音发抖,“不……”
“剑门。”萧若风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你兄长死后,尸体落入了天外天手中。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才把遗体夺回来。”
他看向那两块令牌。
“那块晏家的令牌,是在他手里发现的。”
顾剑门猛地抬头,看向顾三爷和顾五爷。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三叔,五叔,”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石头摩擦,“这是怎么回事?”
顾三爷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知道!这小子胡说八道!那块令牌一定是他们栽赃的!”
“栽赃?”萧若风淡淡开口,“三爷是说,我萧若风,带着北离八公子,抬着一口棺材,就为了栽赃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你问问在座的各位,信吗?”
大堂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三爷和顾五爷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我来告诉大家,这是怎么回事。”
晏琉璃一把扯下盖头。
她大步走到棺材边,看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牙,转身面向所有人。
“晏别天!”她指着坐在宾客席中的那个中年男人,“我的好兄长,你来说说,洛离哥哥是怎么死的?”
晏别天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晏琉璃冷笑,“你勾结顾三爷、顾五爷,借天外天之力杀了洛离哥哥,然后逼我嫁给顾剑门,想借这场婚事吞并顾家。你以为我不知道?”
晏别天腾地站起来,怒喝:“放肆!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我带下去!”
“谁敢!”
顾剑门一步上前,挡在晏琉璃身前。
他的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指晏别天。
“晏别天,你再说一遍,我兄长是怎么死的?”
晏别天脸色铁青,却仍强撑着:“顾洛离死于恶疾,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你们不要被这个女人蒙蔽了——”
“恶疾?”顾剑门指向棺材里的遗体,“那道伤口,你告诉我是什么恶疾?!”
晏别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三爷见势不妙,悄悄往后退,想趁乱溜走。刚退两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百里东君笑眯眯地看着他。
“三爷,去哪儿啊?”
顾三爷脸色惨白。
另一边的顾五爷,已经被柳月和洛轩一左一右夹住了。
“两位……两位有话好说……”
柳月笑了笑,那笑容比他哭还难看。
“放心,我们不动手。动手的人,在那儿。”
他朝顾剑门努了努嘴。
顾剑门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顾三爷和顾五爷。
“三叔,五叔,”他的声音沙哑,“我爹死得早,是兄长把我带大的。从小到大,我闯了祸,他帮我扛;我练剑偷懒,他替我挨罚;我被人欺负,他替我出头。”
他走到两人面前。
“他死了,你们告诉我他死于恶疾。我信了。”
他的剑指向顾三爷的咽喉。
“现在你告诉我,他脖子上的那道伤口,是谁留下的?”
顾三爷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剑、剑门,不关我的事!是晏别天!是他找的天外天!我和五弟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帮他瞒着……”
顾剑门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只是瞒着。”
他一剑刺入顾三爷的心口。
顾三爷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顾五爷惨叫一声,转身想跑,却被百里东君一脚踹了回来。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剑门!剑门!我是你五叔啊!你不能杀我!不能——”
顾剑门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二剑,贯穿咽喉。
血溅在喜服上,红得更深了。
顾剑门转过身,看向晏别天。
晏别天已经退到了墙角,脸色惨白如纸。他身边几个晏家护卫想要上前,被墨晓黑的剑逼得不敢动弹。
“顾剑门!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晏家家主!你杀了我,晏家不会放过你!”
顾剑门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他。
“晏家不会放过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杀我兄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顾家不会放过你?”
晏别天的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跪了下来。
“剑门!剑门贤侄!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牛做马!你饶我一命——”
顾剑门的剑,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晏别天以为他心软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顾剑门的剑柄。
晏琉璃。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晏别天,那个曾经是她兄长的男人。
“剑门,”她的声音很轻,“让我来。”
顾剑门看着她。
晏琉璃从他手中接过剑,走到晏别天面前。
“哥,”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哥。”
晏别天瞪大了眼睛。
“琉璃!琉璃你不能杀我!我是你亲哥!亲哥啊!”
晏琉璃的眼中,终于流下泪来。
“洛离哥哥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我的未婚夫,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剑尖刺入。
晏别天张了张嘴,倒了下去。
晏琉璃松开剑柄,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棺材边,轻轻握住顾洛离冰凉的手。
“洛离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我给你报仇了。”
满堂寂静。
红烛还在燃烧,喜字还在张贴,但这场婚礼,已经成了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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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晏琉璃直起身,擦干眼泪,面向众人。
“诸位,”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晏别天已死,从现在起,我晏琉璃,接任晏家家主之位。”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女人,在婚礼当天杀了自己的亲哥,然后宣称接任家主?
但没有人敢反对。
顾剑门站在她身边,浑身的血还没有干。他的剑还在手里,剑尖还在滴血。
“顾家,”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支持晏家家主。”
一句话,定了乾坤。
晏琉璃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多谢。”
她转过身,再次看向棺材里的顾洛离。
“婚礼,还没有完成。”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晏琉璃看着顾洛离的脸,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洛离哥哥,你说过,这辈子非我不娶。我说过,这辈子非你不嫁。”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
“今天,我们成亲。”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割下一缕自己的头发,轻轻放在顾洛离手心。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低头,在他冰冷的唇上,印下一吻。
大堂里,有人开始哭泣。
顾剑门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眶终于红了。
萧若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凤九歌跟在他身后。
走出顾家大门,外面已经是黄昏。
夕阳如血,洒在天启城的街道上。
萧若风停下脚步,看着那轮落日,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凤九歌问。
萧若风摇摇头。
“没什么。”他轻声说,“只是觉得,那位晏姑娘,真的很了不起。”
凤九歌没有说话。
她想起晏琉璃跪在棺材前的样子,想起她割下头发的手,想起她印在那个死人唇上的吻。
那是怎样的爱,才能做到这一步?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自己等的那个人。
她也等了千万年。
她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凤姑娘?”
萧若风的声音响起。
凤九歌回过神,看着他。
萧若风的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你没事吧?”
凤九歌摇摇头。
“没事。”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落日。
“只是忽然觉得,人间的这些事,比我想象的要重。”
萧若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远处,顾家的大堂里,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那是晏琉璃,在和她的爱人,完成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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