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带着百里东君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凤九歌正抱着小寒衣在学堂的树荫下乘凉。小寒衣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吃得满脸都是渣,嘴里还嘟囔着“凤姐姐也吃”。
忽然,小寒衣抬起头,指着门口:“爷爷回来了!”
凤九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见李长生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进来。他身后跟着百里东君,依旧是那身锦衣,依旧是那副纨绔模样。
但凤九歌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百里东君的眼睛里,少了一点光。
那是在失去至亲之后,才会有的黯淡。
她见过太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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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风最先迎上去。
“师父,师弟,回来了。”
李长生拍拍他的肩,笑呵呵地说:“回来了回来了,想师父没有?”
萧若风笑着点头:“日日都想。”
“少来这套。”李长生一挥手,“你小子天天忙着练剑,哪有空想我。”
师徒俩说笑着往里走。百里东君跟在后面,朝萧若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扫过学堂,扫过那些熟悉的师兄弟,最后落在树荫下的凤九歌身上。
他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凤九歌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喂小寒衣吃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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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学堂里又热闹起来。
雷梦杀拉着百里东君喝酒,柳月和顾剑门在旁边起哄,墨晓黑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洛轩吹着箫,君玉躺在树上睡觉。
一切和从前一样。
但凤九歌注意到,百里东君的笑,有点不一样了。
他还是会笑,还是会和师兄弟们拼酒,还是会拍着桌子喊“再来一碗”。但他的笑,到不了眼睛。
那是一种她太熟悉的笑。
就像萧若风那种笑——用笑容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
晚饭后,凤九歌独自坐在学堂后面的小山坡上,看着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凤姑娘。”
是萧若风的声音。
他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壶酒。
“百里师弟给的,说是他自己酿的桃花月落。”
凤九歌接过,喝了一口。
酒很香,带着桃花的清甜。
“他师父的事,”凤九歌开口,“是什么时候?”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来接他之前。”他说,“儒仙古尘,是在他离开乾东城后不久走的。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凤九歌没有说话。
她想起百里东君那黯淡的眼睛。
那种遗憾,她懂。
“他平时装得很好。”萧若风看着远处的夜色,“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凤九歌又喝了一口酒。
“他需要时间。”
萧若风转头看她。
“凤姑娘,”他轻声问,“你失去过很重要的人吗?”
凤九歌握着酒壶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很久,没有说话。
萧若风没有再问。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她看着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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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凤九歌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学堂的屋顶上。
是百里东君。
他手里拎着酒壶,对着月亮,一口一口地喝着。
凤九歌犹豫了一下,飞身跃上屋顶。
百里东君听见动静,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凤姑娘?”
凤九歌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百里东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也是来看月亮的?”
“嗯。”
百里东君又灌了一口酒。
“这月亮,和乾东城的月亮,是一样的。”他说,“可我看着,总觉得不一样了。”
凤九歌没有说话。
百里东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凤姑娘,你失去过重要的人吗?”
这是今晚第二个人问她这个问题。
凤九歌看着月亮,轻轻点了点头。
百里东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凤九歌想了想。
“没有过来。”她说,“只是继续往前走。”
百里东君愣住了。
“继续往前走?”
“嗯。”凤九歌看着月亮,“他们不在了,但你还活着。活着,就要往前走。”
百里东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是真正的、带着苦涩的笑。
“凤姑娘说得对。”他举起酒壶,对着月亮,“往前走。”
他喝了一大口,然后看向凤九歌。
“谢谢你。”
凤九歌摇摇头。
“不用。”
两人就这样坐在屋顶上,喝着酒,看着月亮。
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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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百里东君来找凤九歌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送酒,有时候是请教一些奇怪的问题,有时候只是坐在她旁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凤九歌不赶他。
她能感觉到,这个少年需要一个可以安静待着的地方。
就像她当年,需要轩柯身边那个位置一样。
有一天,百里东君忽然问她:“凤姑娘,你信不信人能复活?”
凤九歌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深意。
“为什么这么问?”
百里东君苦笑。
“我师父死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有时候做梦,会梦见他还在,教我练剑,骂我不争气。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
“要是人能复活,就好了。”
凤九歌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间石室,那块石板,那行字——“世界本源能实现任何愿望”。
她已经等了千万年,还在等。
“也许能。”她轻轻说。
百里东君猛地抬头。
“真的?”
凤九歌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忽然有些不忍。
“也许。”她说,“但很难。”
百里东君的眼睛又黯淡下去。
“是啊,死而复生,哪有那么容易。”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凤姑娘,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先去练剑了。”
他走了。
凤九歌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凑够了本源,真的把轩柯复活了……
那她会怎么做?
带他来看这个世界吗?
让他认识这些人吗?
让那个人看看,她也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还早。
还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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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生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开导百里东君。
他依旧每天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到处走。但他找百里东君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东君,来陪师父喝酒!”
“东君,今天天气不错,去打一架!”
“东君,你这酒酿得不行,比我还差得远!”
百里东君每次都笑着应和,陪着师父喝酒、打架、拌嘴。
凤九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李长生真是一个好师父。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是陪着。
就像当年轩柯陪着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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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日子,司空长风来找李长生。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布衣,手里提着那杆长枪。站在李长生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李先生,弟子司空长风,想拜您为师。”
李长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在我学堂里赖着不走,天天练枪的小子?”
司空长风点点头。
“练得怎么样了?”
司空长风想了想。
“比以前好一点。”
李长生笑了。
“来,让我看看。”
演武场上,司空长风使出浑身解数,将一套枪法舞得虎虎生风。收枪之后,他站在场中,大口喘着气,眼巴巴地看着李长生。
李长生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根骨不错,有毅力,是个练武的料。”
司空长风眼睛一亮。
“不过——”李长生话锋一转,“你知道我收徒的规矩吗?”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
“什么规矩?”
“我收徒,只看两点。”李长生竖起两根手指,“有趣,有根骨。”
他看着司空长风。
“根骨你有。但有趣……你有什么有趣的?”
司空长风沉默了。
他想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地说:“弟子……不会有趣。”
李长生哈哈大笑。
“不会有趣?那正好,我徒弟里有趣的人太多了,缺个不会有趣的!”
他伸手拍了拍司空长风的肩。
“行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了。”
司空长风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雷梦杀在一旁起哄:“愣着干嘛?快磕头啊!”
司空长风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
李长生笑得合不拢嘴,把他扶起来。
“好好好,起来起来。以后跟师兄们好好相处,多喝酒,多打架,少想那些没用的。”
司空长风用力点头。
师兄弟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他。柳月非要拉着他去喝酒,顾剑门说要教他几招,墨晓黑难得开口说了一句“恭喜”,洛轩吹起了一首欢快的曲子。
凤九歌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当年苍龙、玄龟、炎虎加入的时候,也是这样热闹。
她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学堂,越来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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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萧若风又来找她。
他们坐在老地方,看着月亮。
“凤姑娘。”萧若风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看着月亮,声音很轻,“一直留在这个世界?”
凤九歌愣住了。
她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认真。
“我只是问问。”萧若风笑了笑,“如果有一天你想留下来,这里有很多人欢迎你。”
凤九歌沉默了很久。
“我会考虑的。”她说。
萧若风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继续看着月亮。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