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凤九歌发现自己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李心月拉着她来,有时候是小寒衣吵着要“凤姐姐”,有时候……只是她自己想来。
她依旧是那个安静的旁观者,看着顾剑门和柳月追打,看着墨晓黑在角落里默默练剑,看着洛轩吹箫时总有人悄悄往他花瓣里扔虫子,看着君玉在树上睡觉时被雷梦杀用石子砸醒。
还有萧若风。
他总是笑眯眯的,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但自从那天之后,凤九歌偶尔会捕捉到他眼里的那一丝不同——那是在他独自练剑时,锋芒乍现的瞬间。
他在变。
变得更像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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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学堂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凤九歌抱着小寒衣坐在树荫下,远远看见萧若风和雷梦杀陪着一个人走进学堂。那人年纪不大,穿着一身锦衣,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纨绔气,但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亮光。
“那是谁?”她问。
李心月凑过来,压低声音:“乾东城来的,镇西侯府的独孙,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凤九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听说他会西楚剑歌。”李心月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萧若风亲自去乾东城接的他,路上还发生了不少事呢。”
凤九歌看向萧若风。
他正和百里东君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但凤九歌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扫向百里东君的手、肩、腰——那是在观察一个武者的习惯。
这个人,又在打量人了。
小寒衣在她怀里探出脑袋:“凤姐姐,那个哥哥是谁?”
“乾东城来的客人。”
“他好看吗?”小寒衣歪着头,“比七叔好看吗?”
凤九歌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心月在旁边笑出声来:“寒衣,你这话要是让你七叔听见,他可要伤心了。”
小寒衣认真地说:“七叔不伤心,七叔最喜欢笑了。”
凤九歌低头看她,忽然觉得这孩子说得对。
萧若风确实最喜欢笑。
但那笑下面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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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学堂里格外热闹。
李长生亲自出面,带着一群徒弟陪百里东君吃饭。雷梦杀在一旁插科打诨,柳月起哄让百里东君喝酒,顾剑门非要和他比划比划,被萧若风笑着拦下。
凤九歌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闹腾的人。
小寒衣已经困了,趴在她怀里打着小呼噜。李心月坐在旁边,时不时给雷梦杀递个眼色,让他少喝点。
“凤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凤九歌抬头,看见萧若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累了吗?”他在她旁边坐下,“要不要我带小寒衣去休息?”
“不用。”凤九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丫头,“她睡得香。”
萧若风笑了笑,看着那边闹成一团的师兄弟们。
“百里东君是个有趣的人。”他说,“师父很喜欢他。”
凤九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李长生正和百里东君碰杯,笑得像个老顽童。
“他会成为你师弟?”她问。
萧若风点点头:“师父已经有意收他为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凤九歌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最后一个吗?”
萧若风笑了:“我本来也不是最后一个。师父收徒,从来不看顺序,只看缘分。”他顿了顿,“而且,他说过,他的徒弟,不止在学堂里。”
凤九歌听出他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和苍龙、玄龟、炎虎也是这样围在轩柯身边,吵吵闹闹。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
现在懂了,那些人却已经不在了。
“凤姑娘。”萧若风的声音轻轻响起。
凤九歌回过神,看向他。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你刚才的表情,”他说,“好像在想念什么人。”
凤九歌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隐藏。
但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
“没有。”她说。
萧若风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说:“如果有,那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
凤九歌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寒衣。
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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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百里东君正式拜师。
仪式很简单,就是敬一杯茶,磕三个头。但凤九歌注意到,李长生接过茶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欣慰,是期待,也是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拜师之后,百里东君正式成为学堂的“九公子”。师兄弟们围着他起哄,要他请客喝酒。百里东君也不含糊,拍着胸脯说去天启城最好的酒楼,想喝多少喝多少。
“凤姑娘也一起来吧。”萧若风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邀请的眼神。
凤九歌本想拒绝。
但小寒衣不知何时醒了,在她怀里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凤姐姐去,寒衣也去。”
李心月笑着接过小寒衣:“去去去,都去!难得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凤九歌看着她们母女俩,又看看萧若风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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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天启城最好的酒楼被他们包了下来。
师兄弟们轮番敬百里东君酒,百里东君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雷梦杀在一旁起哄,说“百里公子好酒量”,然后自己也灌下去三大碗。
柳月和顾剑门划拳,输了的人要喝三杯。墨晓黑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但手里那杯酒已经空了三次。洛轩吹着箫,有人往他花瓣里扔花生米,他也不恼,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吹。
君玉难得没有睡觉,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百里东君,带着一丝凤九歌看不懂的深意。
李心月抱着小寒衣,和几个师兄弟的妻子坐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小寒衣困了,窝在她怀里,小手还攥着一块点心。
凤九歌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人间烟火,她看了千万年。
但今天,好像格外温暖一些。
“凤姑娘。”
萧若风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酒。
“喝一杯?”
凤九歌接过酒杯,低头看了一眼。
酒很清,倒映着窗外的月光。
她抿了一口。
“好酒?”
“嗯。”她点点头,“但不如我喝过的。”
萧若风笑了:“凤姑娘喝过的酒,一定很多。”
凤九歌没有否认。
她确实喝过很多酒。
在各个世界,在漫长的岁月里,一个人喝。
“百里东君会酿酒。”萧若风看着那边正在和人拼酒的新师弟,“听说他酿的桃花月落,连师父都说好。”
“你喝过?”
“还没有。”萧若风笑了笑,“但他答应我,等酿好了,第一个给我喝。”
凤九歌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总是能把每个人都变成朋友。
“萧若风。”她忽然开口。
萧若风转头看她:“嗯?”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萧若风愣住了。
凤九歌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学堂里那么多人,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萧若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他说,“和别人不一样。”
凤九歌没有说话。
“别人看我,是看皇子,看小先生,看李长生的徒弟。”萧若风的声音很轻,“但你看我,只是看我。”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人群里,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问‘你是谁’。”
他转过头,看着凤九歌。
“从来没有人那样看过我。”
凤九歌迎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而温柔。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那是轩柯第一次叫她“阿凰”的时候。
“凤姑娘?”萧若风的声音响起。
凤九歌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她低头喝了一口酒。
酒很清,但有一点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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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李心月问她:“凤姑娘,你和萧若风在窗边说了什么?”
凤九歌想了想。
“没什么。”
“没什么?”李心月不信,“我看你们说了好久!”
小寒衣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
凤九歌看着那张小脸,忽然说:“他说,我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李心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是当然。”她说,“凤姑娘看人,从来都是直直的,不像别人,弯弯绕绕。”
凤九歌看着她。
“萧若风那个人,身边围着的都是仰慕他、崇拜他、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人。”李心月轻声说,“但凤姑娘你不一样。你对他,没有所求。”
凤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一个过客。”她说。
李心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凤姑娘,你不是过客。”她轻轻握住凤九歌的手,“你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
凤九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她想起那些师兄弟喊她“凤姑娘”时的笑脸,想起小寒衣喊她“凤姐姐”时的奶音,想起萧若风递给她酒时温柔的眼神。
这些人,把她当朋友。
而她,只是一个等着这个世界毁灭的旁观者。
她忽然有一点点愧疚。
只有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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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百里东君正式住进了学堂。
他依旧是那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整天喝酒、闲逛、惹事。但凤九歌注意到,他每天清晨都会在演武场练剑,练的是西楚剑歌。
那剑法很美。
美得不像是杀人的剑,倒像是跳舞。
“那是儒仙古尘传他的。”萧若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凤九歌没有回头。
“古尘已经死了。”萧若风的声音有一丝低沉,“他死前,让百里东君来天启,找师父。”
凤九歌看着场中那个练剑的身影。
他的剑里,有悲伤。
“他和他师父,感情很深。”她说。
萧若风点点头。
“就像我和我师父一样。”
凤九歌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着场中,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师父教我的,不只是剑法。”他说,“他教我怎么当一个人。”
凤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是个好人。”
萧若风笑了:“他是天下第一,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了不起。他说,活着,开心最重要。”
凤九歌想起那个白发白须、拎着酒壶晃晃悠悠的老头。
确实,他很像一个人。
像轩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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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日子,李长生忽然宣布要带百里东君离开天启。
“去哪儿?”雷梦杀问。
“游历江湖。”李长生笑得像个老顽童,“这孩子刚来,我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师兄弟们面面相觑。
萧若风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父保重。”
李长生拍拍他的肩:“好好看着学堂,别让这帮小子闹翻天。”
他看了看四周,忽然压低声音:“若风,你那个凤姑娘,不错。”
萧若风愣了一下。
李长生挤挤眼:“我看人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然后他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了。百里东君跟在后面,回头朝师兄弟们挥挥手,脸上带着兴奋的笑。
萧若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凤九歌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舍不得?”
萧若风摇摇头。
“不是舍不得。”他说,“只是……”
他顿了顿。
“师父说,他这一走,可能很久不回来。”
凤九歌看着他。
“他会回来的。”她说。
萧若风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感激。
“谢谢。”
凤九歌别过脸。
“不用谢我。”她说,“我只是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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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生走后,学堂安静了许多。
但日子还是要过。
顾剑门和柳月依旧天天打架,墨晓黑依旧沉默寡言,洛轩依旧吹箫,君玉依旧睡觉。
雷梦杀依旧是个话痨,李心月依旧嫌弃他,小寒衣依旧每天等凤九歌来,喊她“凤姐姐”。
萧若风依旧笑眯眯的,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
但凤九歌发现,他练剑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有时候深夜,她坐在窗边,能看见演武场上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一遍一遍地练着那套剑法。
他在等。
等师父回来,让他看看,自己的剑,又进步了。
凤九歌有时候会想,如果轩柯还在,她是不是也会这样。
每天练功,每天进步,只为了让他看一眼,说一句“不错”。
但轩柯不在了。
她只能一个人,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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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日子,学堂里来了一位新客人。
那是一个少年,衣着朴素,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他站在学堂门口,恭恭敬敬地递上拜帖,说要见李长生。
“师父不在。”雷梦杀出来接待他,“你是?”
少年抱拳行礼:“在下司空长风,久闻李先生大名,特来拜师。”
雷梦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会什么?”
少年想了想:“会一点枪法。”
“一点?”雷梦杀笑了,“来,让我看看你这‘一点’有多大。”
演武场上,司空长风手持一杆长枪,和雷梦杀过了几招。
凤九歌坐在树荫下看着。
这个少年的枪法,确实只是“一点”。但他握枪的姿势,他出枪时的眼神,让凤九歌想起一个人。
苍龙。
当年苍龙第一次握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错。”雷梦杀收手,拍拍他的肩,“可惜师父不在,你得等一阵子。”
司空长风点点头:“我等。”
从那以后,司空长风就住在了学堂里。
他话不多,每天就是练枪。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师兄弟们有时候拉他一起喝酒,他也不推辞,喝完了继续练。
凤九歌偶尔会去看他练枪。
他的枪法,一天比一天好。
“那个人,”有一天萧若风走到她身边,“你觉得如何?”
凤九歌想了想。
“有天赋。”她说,“而且能吃苦。”
萧若风点点头:“师父要是见了他,一定会收他。”
凤九歌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萧若风笑了:“师父收徒,只看两点——有趣,有根骨。”他看着场中那个练枪的身影,“这个人,两样都有。”
凤九歌没有再说话。
但她知道,萧若风说得对。
李长生回来的时候,一定会收他。
而那时候,学堂会更热闹一些。
她想着,嘴角微微翘起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