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客卿玉牌之后,凤九歌去稷下学堂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一开始,她只是偶尔去,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闹腾。后来,她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几乎每天都会去坐一坐。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里热闹。
也许是因为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没有畏惧,没有疏离,只有单纯的友善。
也许只是因为,小寒衣每次看见她,都会张开小手喊“凤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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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后,她又来到学堂。
演武场上,顾剑门和柳月又在打架。墨晓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但时不时喊一嗓子“打他左边”“踹他右边”,分明是在拱火。
洛轩坐在廊下吹箫,箫声悠扬,和场中的混乱形成奇异的和谐。
君玉依旧躺在树上睡觉,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雷梦杀今天也在,抱着小寒衣站在一旁看热闹。看见凤九歌,他咧嘴一笑:“凤姑娘来了!”
小寒衣立刻扭过身子,朝凤九歌伸出手:“凤姐姐!抱!”
凤九歌走过去,把她接过来。
小寒衣窝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仰着脸看着她:“凤姐姐,你今天来晚啦!”
凤九歌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看见的!”小寒衣得意地说,“我一直看着门口,等你来!”
凤九歌愣了一下。
这孩子……在等她?
“寒衣每天都念叨凤姐姐。”雷梦杀在旁边解释,“早上起来就问‘凤姐姐今天来不来’,中午又问‘凤姐姐怎么还不来’。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小寒衣瞪他:“爹爹不许说!”
雷梦杀哈哈大笑。
凤九歌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等她。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人每天都在等她。
“凤姐姐,你今天陪我玩吗?”小寒衣眼巴巴地看着她。
凤九歌点点头。
“好。”
小寒衣高兴得直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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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歌抱着小寒衣,走到一旁的树荫下坐下。
小寒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糕点。
“凤姐姐,你吃!”她把糕点递到凤九歌嘴边,“这是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凤九歌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
小寒衣看着她吃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吃吧?”
“好吃。”
小寒衣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拿起一块吃起来。
凤九歌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给她递过吃的。
“九歌,尝尝这个!”
那个人也是这样,眼睛亮亮的,期待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糕点。
甜的。
但甜里,有一点点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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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姑娘。”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凤九歌抬头,看见萧若风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茶杯。
“想着你们在这儿坐着,送壶茶来。”他在旁边坐下,开始倒茶。
小寒衣看见他,立刻喊:“七叔!”
萧若风笑着摸摸她的头:“小寒衣今天乖不乖?”
“乖!”小寒衣理直气壮,“寒衣一直都乖!”
萧若风笑出声来:“是是是,小寒衣最乖了。”
他把一杯茶递给凤九歌。
凤九歌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茶汤清澈,茶叶在水中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她抿了一口。
“怎么样?”萧若风问。
“好茶。”
萧若风笑了笑:“这是我去年自己采的茶,炒得不好,但还能喝。”
凤九歌看了他一眼。
一个皇子,自己采茶炒茶?
萧若风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师父喜欢喝茶,我就学着采一些。后来自己也喜欢上了,每年都会去采一点。”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笑容比平时更真切一些。
凤九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经常一个人做这些事?”
萧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不算一个人。有时候师兄们会一起去。”他顿了顿,“不过大多数时候,确实是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打闹的师兄弟们,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师父说我是学堂的小先生,要稳重,要给师弟们做榜样。师兄们也都让着我,有什么事都不让我插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
“有时候我也想跟他们一起疯,但……”
他没说完,但凤九歌听懂了。
他是皇子,是小先生,是所有人的指望。
所以他不能疯,不能闹,不能像顾剑门和柳月那样满场跑。
他只能站在一旁,笑着看他们闹。
就像她一样。
站在一旁,看着别人热闹。
凤九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可以不做那个小先生。”
萧若风转头看她。
“至少在这里,不用。”凤九歌说,“他们不会因为你闹就不认你这个师弟。”
萧若风愣住了。
他看着凤九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更真实,更像一个少年该有的笑。
“凤姑娘说得对。”他说,“多谢。”
凤九歌别过脸,继续喝茶。
小寒衣在她们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说:“七叔,你笑得好奇怪!”
萧若风低头看她:“哪里奇怪?”
“平时笑是那样,”小寒衣用手比划着,“现在是这样。”
她比划不出什么,但萧若风却明白了。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小寒衣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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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的打闹不知何时停了。
顾剑门和柳月满头大汗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草地上。
“凤姑娘也在啊!”顾剑门朝她挥挥手,然后看见萧若风,“七师弟,你怎么在这儿躲清闲?走,跟我们去练练!”
萧若风笑着摇头:“你们练,我看着就好。”
“看着多没意思!”柳月凑过来,“来嘛来嘛,指点指点我们!”
墨晓黑也走过来,难得开口:“七师弟的剑法比我们强,别藏私。”
洛轩收起箫,也朝这边走来。
一时间,树荫下热闹起来。
凤九歌抱着小寒衣,看着这群人围在萧若风身边,七嘴八舌地让他下场。
萧若风被他们吵得没办法,笑着站起来。
“行行行,那就打一场。”
师兄弟们欢呼起来。
凤九歌看着萧若风走向演武场,忽然发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
像一个少年终于被允许加入游戏时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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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萧若风对阵顾剑门和柳月。
说是对阵,其实是他们在围攻他。顾剑门的月雪剑寒光闪闪,柳月的金腰带虎虎生风,两人配合默契,从左右夹击。
萧若风站在中间,昊阙剑在手,不慌不忙地格挡、闪避、反击。
他的剑法很特别。
不是那种凌厉的杀招,而是从容不迫的、带着几分潇洒的剑意。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好剑法!”雷梦杀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凤九歌看着场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忽然想起萧若风说过的话。
“师父传了我天下第二剑法,我没学会,就自己创了个天下第三。”
天下第三。
她看着那剑法,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学不会。
是不想学别人的。
他要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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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打完,顾剑门和柳月累得直喘气,萧若风却只是微微出汗。
“七师弟,你这也太欺负人了!”顾剑门躺在地上哀嚎,“我们两个打你一个,你连气都不喘!”
萧若风笑着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三师兄的剑法进步很快,四师兄的金腰带也更灵活了。”
“你就会说好听的!”柳月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下次让大师兄来收拾你!”
树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别扯我,我要睡觉。”
众人哄笑。
小寒衣在凤九歌怀里拍手:“七叔厉害!七叔最厉害!”
萧若风走过来,弯腰看着她:“小寒衣看懂了?”
“看懂了!七叔打三叔四叔!”
顾剑门和柳月在一旁哀嚎:“小寒衣,我们平时白疼你了!”
小寒衣咯咯直笑,往凤九歌怀里缩。
萧若风看着这一幕,目光柔和。
他直起身,对上凤九歌的眼睛。
“凤姑娘觉得如何?”
凤九歌想了想。
“剑法不错。”她说,“但可以更好。”
萧若风愣了一下,随即认真起来。
“请指教。”
凤九歌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虚心向她请教过。
那时候她不懂怎么教人,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悟”。
后来那个人真的悟了。
“你的剑法,是你自己的。”凤九歌说,“但你的心,还没完全放进剑里。”
萧若风愣住了。
“你出剑的时候,还在想着自己是小先生,是皇子,是所有人的指望。”凤九歌说,“那些东西,让剑变慢了。”
萧若风沉默了。
周围的师兄弟们也安静下来,看着他们。
凤九歌站起身,把小寒衣递给雷梦杀。
“你刚才打顾剑门那一剑,可以更快。”她说,“你犹豫了。”
萧若风看着她,眼睛里有光芒闪动。
“你怎么知道?”
凤九歌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朝学堂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别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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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萧若风一个人站在演武场上。
月光下,他一遍一遍地练着那套剑法。
每一剑,都比之前更快一分。
他想起凤九歌说的话。
“你的心,还没完全放进剑里。”
他闭上眼睛。
放下那些身份,那些期待,那些必须承担的重量。
只做自己。
剑出。
月光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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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凤九歌再来学堂的时候,萧若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凤姑娘。”
凤九歌看着他。
一夜之间,他的气质有些变了。
还是那个笑容,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是锋芒。
“你练了一夜?”她问。
萧若风点点头。
“想试试。”
凤九歌看着他,忽然说:“打我一剑。”
萧若风愣住了。
“什么?”
“用你最强的一剑,打我。”
萧若风犹豫了。
凤九歌看着他:“又犹豫了?”
萧若风深吸一口气,握住昊阙剑。
剑出。
那一剑,快得像一道光,直刺凤九歌眉心。
然后在距离她眉心一寸的地方,稳稳停住。
凤九歌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那柄剑,看着剑锋上流转的光芒,看着萧若风的眼睛。
“可以了。”她说。
萧若风收起剑,看着她,眼睛里有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做到了?”
“嗯。”
萧若风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凤九歌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