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歌在李心月家里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听李心月提过无数次“稷下学堂”。据说那是北离最有名的学府,汇聚了天下英才;据说那里的先生是江湖第一强者,曾经一剑令南诀不敢言剑;据说那里的弟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号称“北离八公子”。
但凤九歌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她见过太多天才,见证过太多世界的兴衰。所谓“人中龙凤”,在她眼里不过是蝼蚁中稍微强壮一些的那几只。
直到这一天,李心月拉着她说:“凤姑娘,今天跟我去学堂吧!”
“不去。”
“去吧去吧!”李心月拽着她的袖子不放,“今天学堂可热闹了!师兄弟们都在,我介绍你认识认识!”
凤九歌看着她。
这女子眼睛亮得惊人,一脸“你不去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
凤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
李心月欢呼一声,拉着她就往外跑。
院子里,雷梦杀正在陪小寒衣玩。看见她们要走,他抬起头:“夫人,你们去哪儿?”
“去学堂!”李心月头也不回。
雷梦杀眼睛一亮:“等我一起——”
“你留下看寒衣!”
雷梦杀的脸垮下来。小寒衣在他怀里咯咯直笑,小手拍着他的脸:“爹爹乖,爹爹陪寒衣!”
凤九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千万年来,她第一次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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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学堂在天启城东边,占地极广。
她们到的时候,学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穿劲装的武者,有佩长剑的剑客,也有来看热闹的百姓。
李心月拉着她穿过人群,一路往里走。门口的弟子看见她,纷纷打招呼。
“嫂嫂来了!”
“嫂嫂好!”
“嫂嫂今天怎么有空来?”
李心月一一回应,拉着凤九歌穿过前院,来到一处开阔的演武场。
演武场上,几个人正在过招。
凤九歌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忽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对她来说,这些人的实力不过是蝼蚁打架。
而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那种氛围。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一旁起哄,有人躺在树上睡觉。明明是打斗,却像是在玩闹。拳脚相加,却不带一丝杀意。
李心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那几个就是梦杀的师兄弟。打人的那个,是顾剑门,人称凌云公子,是三师兄。挨打的那个,叫柳月,四师兄。旁边喊得最大声的那个,是墨晓黑,五师兄。树上睡觉的那个,是大师兄君玉。角落里那个在吹箫的,是洛轩,六师兄。”
凤九歌一个一个看过去。
打人的顾剑门,是个俊朗的年轻人,此刻正追着柳月满场跑。
挨打的柳月,生得极为好看,一边躲一边骂:“顾剑门你有病啊!追着我打!”
顾剑门哈哈大笑:“谁让你昨天偷喝我的酒!”
“那是借!借的!”
“借了不还就是偷!”
旁边喊得最大声的墨晓黑,一身黑衣,此刻正拍着手起哄:“打!打!打死他!”
角落里吹箫的洛轩,倚在廊柱上,吹着一首悠扬的曲子,对场中的混乱视若无睹。
而树上睡觉的那个——
凤九歌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落拓的男子,随意躺在树杈上,衣衫有些破旧,头发也有些乱。他睡得正香,完全不管树下闹成什么样。
“那是大师兄?”凤九歌问。
李心月点点头:“君玉,我们的大师兄。你别看他这副样子,他可厉害了!师父说他半步神游,一剑能斩杀魔教半步神游的高手。”
凤九歌又看了那人一眼。
确实。
这人看似邋遢,气息却深不可测。在她见过的这个世界的人里,算得上顶尖。
但也仅此而已。
她正要收回目光,那人忽然睁开眼。
他的目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又好像看穿了她什么。
凤九歌与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那人打了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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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理他,他就那样。”李心月拉着她往里走,“走走走,我带你去找七师弟。”
“七师弟?”
“萧若风啊!”李心月眼睛又亮起来,“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北离九皇子,稷下学堂的小先生!他可好看了,你见了就知道了!”
凤九歌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笑容。
她想起那天在学堂门口看见的那个少年,想起他干净得不像话的笑,想起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本想拒绝。
但李心月已经拉着她拐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安静的院落。
院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正和一个弟子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初升的太阳,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暖和。
“萧若风!”李心月喊了一声。
那少年转过头来,看见她们,眼睛亮了一下。
“嫂嫂。”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凤九歌身上,“这位是?”
“我朋友,凤栖!”李心月得意地介绍,“怎么样,好看吧?”
萧若风笑了笑,朝凤九歌微微颔首。
“凤姑娘好。在下萧若风。”
凤九歌看着他。
近看,他的笑容更好看了。
干净,温和,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但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潭静水,让人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凤栖。”她说。
萧若风点点头,忽然问:“凤姑娘是第一次来学堂?”
“嗯。”
“那我带你们转转?”他笑着说,“学堂有些地方挺有意思的,嫂嫂不一定都熟。”
李心月瞪眼:“我怎么不熟了?我来过多少次了!”
萧若风笑而不语。
那笑容里有几分揶揄,几分亲近,像是对待自家嫂嫂才有的神态。
凤九歌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是真的把彼此当作家人的。
不是那种客套的“师兄弟”,而是真正的、可以嬉笑怒骂的家人。
就像很久以前,她和苍龙、玄龟、炎虎,还有轩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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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风带着她们在学堂里转了一圈。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从学堂的历史讲到师父的趣事,从师兄们的糗事讲到学堂里的各种规矩。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像山间的溪流,不急不缓,听着让人舒服。
李心月在旁边时不时插嘴:“这个我知道!”“那个我见过!”“萧若风你别揭我短!”
萧若风只是笑,任由她闹。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顾剑门看见她们,立刻跑过来。
“嫂嫂!你怎么来了?”
“带朋友来玩啊。”李心月指了指凤九歌,“凤姑娘,我上次跟你们提过的。”
顾剑门朝凤九歌抱了抱拳:“凤姑娘好!我叫顾剑门,是梦杀兄的三师弟。嫂嫂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以后在学堂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柳月也凑过来:“对对对!找我也行!我叫柳月,四师弟!”
墨晓黑远远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洛轩放下箫,也微微颔首。
树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小心月又带朋友来了?”
众人抬头,看见君玉不知何时醒了,正趴在树杈上往下看。
李心月叉腰:“君玉!你给我下来!”
君玉打了个哈欠:“不下来,上面舒服。”
“你——”
“小心月别生气。”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就那德行,你跟他计较什么?”
众人转头,看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他穿着随意,笑容满面,活脱脱一个老顽童。
“师父!”众人纷纷行礼。
李长生摆摆手,目光落在凤九歌身上。
“小心月的朋友?不错不错,看着就顺眼。”
他上下打量了凤九歌一眼,忽然眯起眼睛。
那目光,和君玉刚才看她的目光一样——好像看穿了什么。
但只是一瞬,他又恢复成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
“小姑娘,以后常来玩!学堂里热闹,比一个人待着有意思!”
他举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晃晃悠悠地走了。
凤九歌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老者,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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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萧若风又出现了。
他站在学堂门口,好像在等人。
看见她们,他迎了上来。
“嫂嫂,凤姑娘。”
李心月奇道:“你怎么又在这儿?”
萧若风笑了笑,然后转向凤九歌:“凤姑娘,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玉牌。
凤九歌接过,低头看去。玉牌上刻着一个“稷”字,触手温润,隐隐有灵气流动。
“这是学堂的客卿玉牌。”萧若风解释道,“持此牌可以自由进出学堂,随时来玩。”
李心月惊呼一声:“萧若风!这可是客卿才有的待遇!你就这么送人了?”
萧若风笑了笑:“凤姑娘是嫂嫂的朋友,那就是学堂的朋友。朋友来玩,当然要方便些。”
他看向凤九歌,目光清澈而温和。
“凤姑娘若是无事,可以常来。学堂里人多热闹,总比一个人待着有意思。”
凤九歌握着那枚玉牌,看着他。
这个人,是看出了什么吗?
看出了她总是独来独往?看出了她习惯一个人?
还是只是单纯的好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枚玉牌握在手心,有一点暖。
“多谢。”她说。
萧若风笑着摆摆手,转身离去。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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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李心月一直在念叨。
“萧若风居然把客卿玉牌送给你了!那可是客卿才有的!我在学堂混了这么久都没混到一块!”
凤九歌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没有说话。
“凤姑娘,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李心月忽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凤九歌看了她一眼。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李心月不服气,“他平时对人好是也好,但也没好到这个程度!又是亲自带着逛学堂,又是送玉牌的……”
“他只是热心。”
“热心?”李心月啧啧两声,“你才认识他多久,就帮他说话了?”
凤九歌没有再解释。
但她心里知道,萧若风对她,确实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那个玉牌。
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睛里是温和的、礼貌的、疏离的。但他看她的時候,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那是她熟悉的东西。
因为她也曾经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一个人。
很久以前,在那个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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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天已经快黑了。
雷梦杀抱着小寒衣在门口等着。看见她们,小寒衣立刻伸出手。
“娘!凤姐姐!”
李心月笑着接过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寒衣乖,今天有没有闹爹爹?”
小寒衣认真摇头:“寒衣可乖了!爹爹说的!”
雷梦杀在旁边点头:“对,今天可乖了,一点都没闹。”
李心月白了他一眼:“真的?”
“……就闹了一小会儿。”
小寒衣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去够凤九歌。
“凤姐姐抱!”
凤九歌愣了一下。
她活了千万年,从来没有抱过孩子。
但她还是伸出手,把小寒衣接了过来。
小寒衣窝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仰着脸看着她。
“凤姐姐,你今天开心吗?”
凤九歌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突然有一股暖流划过心口。
“……开心。”
小寒衣高兴得直拍手。
李心月和雷梦杀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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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凤九歌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萧若风的笑,想起他说“总比一个人待着有意思”时的神情。
她想起君玉那个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想起李长生那句“以后常来玩”。
她想起小寒衣窝在她怀里,软软地喊她“凤姐姐”。
然后她想起轩柯。
那个给了她名字的人,那个教会她笑的人,那个说“你们是我家人”的人。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不是忘了。
是不敢想。
但今天,这些人的笑容,这些人的声音,这些人的温度,让她想起了太多太多。
她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
隔壁传来轻轻的呼吸声,那一家三口睡得正香。
凤九歌忽然想,如果轩柯也在,他会怎么看待这些人?
会说他遇到了一群好人?会说这里值得留下来?
还是会说——
“九歌,你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她不知道。
但握着那枚玉牌,她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又被填进来一点东西。
那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