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轩柯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座山。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了。曾经能扛起战斧与凶兽搏斗的手臂,如今连抬起来都有些费力。曾经能飞越山川河流的双腿,如今连下山都成了奢望。
四神兽轮流守在他身边。
苍龙守在屋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偶尔有路过的凶兽或不知死活的生灵靠近,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那生灵就吓得落荒而逃。
炎虎守在屋内,趴在轩柯床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火焰早已熄灭,浑身皮毛黯淡无光,像一只寻常的大猫。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
玄龟趴在屋外空地上,巨大的身躯把整个山顶都占满了。它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抬着头,透过窗户看着屋内。
凤九歌守在轩柯身边最久。
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床上那个越来越虚弱的人。
轩柯醒着的时候,会跟她说话。
“九歌,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凤九歌摇头。
轩柯笑了笑,那笑容苍老而温和。
“我在想,这只凤凰真好看。”
凤九歌愣了一下。
“后来你化成人形,穿着我的袍子,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那时候我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这样?”凤九歌问,“什么意思?”
轩柯看着屋顶,目光悠远。
“就是……有你们陪着,一直这样过下去。吵吵闹闹,安安稳稳。不用管什么宿命,不用想什么生死。”
凤九歌沉默了。
轩柯转过头,看着她。
“九歌,我走后,你们要好好活着。”
凤九歌摇头。
“我不懂。”
“什么不懂?”
“不懂什么叫‘好好活着’。”凤九歌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你不在,怎么好好活着?”
轩柯沉默了。
他伸出手,像以前那样,想在她脑袋上拍一下。但手举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
凤九歌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轩柯笑了。
“傻孩子。”他轻声说,“你们还有彼此啊。苍龙、玄龟、炎虎,他们都是你的家人。有他们在,你就不是一个人。”
凤九歌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轩柯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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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轩柯把四神兽都叫到床边。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苍龙,沉稳而内敛,像一座沉默的山。
玄龟,睿智而慈祥,像一片包容的海。
炎虎,暴烈而赤诚,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凤九歌,清冷而倔强,像一只独自飞翔了千万年的凤凰。
“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轩柯说,“我没什么留给你们的,只有一句话。”
四神兽都低下头。
“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轩柯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们四个,要互相照顾,互相扶持。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分开。”
苍龙抬起头,看着他。
“主人……”
轩柯摆摆手。
“别叫我主人。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你们当下人。你们是我的家人。”
炎虎的眼眶红了。
玄龟低下头,泪水滴落在地。
凤九歌依旧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轩柯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
“九歌。”
凤九歌抬起头。
轩柯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你最让我放心不下。”他说,“你活了太久太久,习惯了独自一人。但你现在有他们了,要学会依靠他们,知道吗?”
凤九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轩柯笑了笑。
“来,再让我拍一下。”
凤九歌低下头,把他的手掌放在自己头顶。
轩柯轻轻拍了一下。
那只手,轻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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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
苍龙第一个抬起头,看向床上那个永远带着笑容的人。
他闭上了眼睛。
苍龙跪下了。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从未跪过任何人。但此刻,他跪下了,额头抵在地上,浑身颤抖。
炎虎扑到床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轩柯——!”
那声音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震得云层四散,震得天地变色。他的火焰重新燃起,却不是炽热的红,而是悲痛的赤黑色。
玄龟没有动。
它只是抬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悲鸣。
那声音苍老而悠长,像从远古传来,回荡在天地之间。
凤九歌坐在床边,握着轩柯的手。
她没有哭。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不再有笑容的脸。
她不懂什么叫“死”。
她活了千万年,见过无数生灵死去。那些生灵在她眼里,不过是过客,是风景,是注定要消失的东西。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救了她,给她取了名字,让她跟着他。
他教她说话,教她笑,教她什么叫“家人”。
他说过,永远不会丢下她。
但他食言了。
凤九歌握着那只手,感受着它一点点变冷。
她的火焰,能焚烧万物,能治愈创伤,能让将死之人多活几天。
但此刻,它什么都做不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种东西,是凤凰真火也烧不穿的。
那叫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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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四神兽守着轩柯的遗体,一动不动。
一天,两天,三天。
一月,两月,三月。
他们没有离开。
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座山,这间木屋,这个躺在床上的身影,就是他们的全部。没有了这个人,天地再大,也与他们无关。
炎虎最先撑不住了。
他一拳砸在山壁上,砸得山石崩裂,砸得整座山都在颤抖。
“为什么?!”他咆哮着,“为什么他会死?!为什么我们不能救他?!”
苍龙沉默。
玄龟沉默。
凤九歌沉默。
没有人能回答他。
玄龟终于开口了。
“凡人的寿命,是注定的。”它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即使有四神兽守护,也无法享受永生。这是天道,不可违。”
“天道?”炎虎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什么狗屁天道?!我不认!”
他又是一拳砸在山壁上。
苍龙忽然开口了。
“玄龟,你说……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玄龟沉默了很久。
“有。”它说,“但……”
“但什么?!”炎虎冲过来,“快说!”
玄龟看着他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远古手记中有记载,世界本源能实现任何愿望。”
“世界本源?”苍龙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世界的核心,万物的根源。”玄龟说,“但世界本源只有在世界毁灭时才会出现。而且,插手世界毁灭所产生的因果业力,对我们伤害太大。”
炎虎愣住了。
苍龙沉默了。
凤九歌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玄龟,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
“世界毁灭,才会出现?”
玄龟点点头。
“需要多少?”
“不知道。”玄龟说,“但手记上说,足够多的世界本源,能实现任何愿望。”
凤九歌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就去找。”
苍龙抬起头。
炎虎愣住了。
玄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九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要旁观无数世界毁灭,要等无数岁月,要背负无数因果……”
“我知道。”
凤九歌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
“但他说过,我们是家人。”
“家人,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彼此。”
“他救了我,给我取了名字,让我知道什么叫活着。现在他走了,我要把他找回来。”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比凤凰真火更炽烈的光芒。
苍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我陪你。”
炎虎也冲了过来。
“我也去!”
玄龟缓缓抬起头。
“既然你们都去,那我也去吧。活得久,总有些用处。”
凤九歌看着他们三个,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又被填满了。
不是悲伤。
是另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