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龟说的“远古手记”,在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地方在东海之极,北冥之深,西荒之远,南疆之底——准确地说,在四极交汇之处,一片混沌未分的虚空里。
苍龙皱眉:“这地方,我从未听说过。”
玄龟缓缓道:“因为你不需要听说。这地方,只有活得够久、知道得够多的人,才找得到。”
它说完,率先朝那片虚空游去。
其余三神兽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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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虚空很怪。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只有无尽的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走在这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空间的延伸。
炎虎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吓得跳起来。
“我、我的尾巴呢?!”
他的尾巴不见了——不是被砍断,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从尾尖开始,一寸一寸消失在虚空中。
苍龙低头看自己的龙爪,指尖也在消失。
“这里……”他的声音难得有了一丝波动,“在抹去我们?”
“别慌。”玄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里是混沌未分之地,你们的形体在这里没有意义。跟着我走,不要回头,不要停。”
四神兽加快脚步,紧紧跟在玄龟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是暖黄色的,微弱却坚定,像黑暗中唯一的一盏灯。
“到了。”玄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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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间石室。
不大,只能容下他们四个化作人形勉强站立。石室正中央,悬浮着一块石板。
石板很旧,旧到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古老得连玄龟都要辨认很久。
“这是……”苍龙凑近,“什么文字?”
“比我还老。”玄龟说,“老到天地初开之前。”
它开始辨认那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出来。
“世界本源……万物之根……天地之始……”
“可实现……任何愿望……起死回生……逆转因果……”
“但本源只在……世界毁灭时……出现……”
“不可插手……不可干预……否则因果加身……神魂俱灭……”
“只能旁观……静待其灭……收取本源……”
玄龟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炎虎听得心头发紧:“只能旁观?等着世界自己毁灭?那要等多久?”
玄龟没有回答。
苍龙问:“需要多少本源,才能复活主人?”
玄龟继续辨认那些文字。
“没有定数……愿望越大……所需越多……起死回生……逆转天命……需……”
它停住了。
“需什么?”炎虎急了,“你倒是说完啊!”
玄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需一界之本源。”
炎虎愣住了。
苍龙皱起眉头。
凤九歌问:“什么意思?”
玄龟看着她,浑浊的眼中满是复杂。
“意思是,要复活主人,至少需要一个完整世界的全部本源。也就是说……”
“要毁灭一个世界。”苍龙接道。
石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炎虎的火焰熄灭了。苍龙的龙威消失了。玄龟的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只有凤九歌,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那就毁灭一个。”她说。
炎虎猛地抬头:“九歌?!”
“我们本来就是要等世界毁灭。”凤九歌看着他,“现在不过是更确定了而已。”
“可是……”炎虎张了张嘴,“那是整整一个世界啊!里面有多少生灵,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
“与我何干?”
炎虎愣住了。
凤九歌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
“我活了千万年,见过无数世界生灭。那些生灵,与我无关。我只在乎一个人。”
炎虎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苍龙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玄龟叹了口气。
“九歌,你的心情我懂。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哪里不简单?”
“因果。”玄龟说,“即使我们不插手,只是旁观,看着一个世界毁灭,那因果也会落在我们身上。因为我们的目的是收取本源,我们与那个世界的毁灭,已经有了因果联系。”
“会怎样?”
“会……”玄龟斟酌着措辞,“会让我们未来的路,更难走。也许会被天道记恨,也许会被因果反噬,也许会……”
它没有说下去。
凤九歌替它说了:“也许会死。”
玄龟沉默。
炎虎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不去吧?!”
苍龙终于开口了。
“那就分开。”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苍龙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凤九歌身上。
“一个世界毁灭产生的因果,我们四个一起扛,太重。但如果分开,各自去不同的世界,那因果就会被分散。每人扛一部分,也许扛得住。”
炎虎眼睛一亮:“对啊!分开去!谁找到本源谁就收着,等凑够了再一起回来!”
玄龟想了想,点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而且,不同的世界,毁灭的时间也不同。有的快,有的慢。分开去找,确实更快。”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凤九歌。
凤九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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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混沌之地出来,天已经变了。
不是天气的变化,是那种更深的东西——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路,要分开了。
四人回到那座山,回到那间木屋,回到轩柯身边。
他的身体还在,依旧那样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炎虎蹲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主人……”他轻声说,“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本源的。不管多久,我都一定会回来。”
苍龙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床上的人,然后鞠了一躬。
玄龟把头探进屋内,轻轻蹭了蹭轩柯的手。
“保重。”它说,“等我们回来。”
凤九歌最后一个进来。
她坐在床边,像往常一样,握着他的手。
很久很久。
久到炎虎以为她不打算走了。
久到苍龙开始担心天快黑了。
久到玄龟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松开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
那双手,再也不会拍她的头了。
但没关系。
她会把他找回来的。
无论多久。
无论多远。
无论要毁灭多少个世界。
她都会把他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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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三人已经等着了。
炎虎红着眼眶,却强撑着笑:“九歌,你第一个世界去哪儿?”
凤九歌想了想。
“不知道。随便找一个。”
“那咱们怎么联系?”
玄龟张开嘴,吐出四块玉符。
“这是我用龟甲炼制的传音玉符。无论隔着多少世界,只要注入神力,就能传音。虽然有时候会延迟,但总能收到。”
四人各自接过玉符,挂在身上。
苍龙看了看天空。
“时候不早了。”
炎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正常一点。
“那……那就……走吧。”
他第一个转身,朝南边飞去。飞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那间木屋,那三个人。
他用力挥了挥爪子。
“都保重啊!谁先找到谁传消息!谁死了我可不饶他!”
说完,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苍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
“莽夫。”
他转过身,朝东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
“九歌。”
凤九歌看着他。
苍龙没有回头。
“保重。”
然后,他化作青龙,腾空而起,消失在天边。
玄龟最后看了一眼木屋,然后转向凤九歌。
“九歌,千万保重。无论遇到什么事,记得还有我们。”
凤九歌点点头。
玄龟叹了口气,缓缓转身,朝北边游去。
它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山顶上,只剩下凤九歌一个人。
她站在木屋前,看着远处的云海。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轩柯时,他带她看过的风景。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
现在,她懂了。
但她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里,有一个新的世界在等着她。
她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它毁灭,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因果反噬。
但她知道,她一定会回来。
带着本源,回来。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木屋。
然后,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凤凰振翅,飞向天际。
身后,那座山越来越小,那间木屋越来越远,那个人……
永远留在了那里。
很多很多年以后,那座山上多了一块石碑。
石碑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爪痕——那是炎虎留下的。
苍龙回来过一次,在那块石碑前站了很久很久,然后离开。
玄龟每次路过那片海域,都会远远地朝那个方向望一眼,然后继续向前。
凤九歌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回来,就会忍不住留下来。
而她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