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山川可以变成深谷,沧海可以变成桑田。曾经繁盛的物种会灭绝,新的生灵会诞生。王朝兴起又覆灭,文明萌芽又消亡。
但有一样东西,千万年来从未改变。
轩柯还是那个轩柯。
他依旧每天笑呵呵的,带着四神兽走遍天地,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他的战斧依旧锋利,他的身手依旧矫健,他的笑声依旧能传出很远很远。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那一天,他们停在一片湖泊边休息。
湖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游鱼。轩柯蹲在岸边,双手捧起水洗脸。洗着洗着,他忽然愣住了。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
那张脸他看了千万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今天,那张脸上多了一点东西。
白发。
鬓角处,几根白发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轩柯伸手摸了摸那几根白发,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朝远处的四神兽喊道:“喂!歇够了吗?歇够了咱们出发!”
苍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玄龟抬起头,也看了他一眼。
炎虎还在追自己的尾巴,没听见。
凤九歌从高处飞下来,落在他身边。
“怎么了?”
“没事啊。”轩柯笑了笑,“走吧,前面还有事儿呢。”
凤九歌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但她没问。
她只是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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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白发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鬓角几根,后来蔓延到整个鬓边,再后来头顶也开始出现斑驳的白色。轩柯的皮肤开始松弛,眼角开始出现细纹,脊背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挺直。
但他还是在笑。
还是在每天忙忙碌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
四神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终于有一天,炎虎憋不住了。
他拦住轩柯,瞪着一双虎眼,问:“轩柯!你怎么了?!”
轩柯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炎虎指着他的头发,“你的头发!你的脸!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轩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老了。”
“老了?”炎虎愣住了,“什么叫老了?”
轩柯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最后收回目光,落在炎虎身上。
“炎虎,我问你,你活了多少年了?”
炎虎想了想:“几万年吧?不记得了。”
“几万年。”轩柯点点头,“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和刚出生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炎虎认真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我一直这样。”
“对啊。”轩柯笑了,“因为你是神兽,与天地同寿,不会老,不会死。但我不是。”
炎虎愣住了。
苍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轩柯。
玄龟也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凤九歌坐在最高的岩石上,没有动,但她握着岩石边缘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我虽然是天地选定的守护者,但是我终究是凡人。”轩柯说,“只要是凡人就会变老,会死的。这是我们凡人的宿命,即使我是守护者也只是比普通凡人多活些时日,和你们是不一样的,你们是神兽,享永生的生命,所以我想在我有限的寿命之中做有意义的事情,这样才不愧于自己,不愧于天地。”
“寿命……”炎虎喃喃重复,然后猛地摇头,“不行!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轩柯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傻小子,我还活得好好的呢,急什么。”
炎虎还想说什么,却被苍龙拦住了。
苍龙看着他,目光深邃。
“还有多久?”
轩柯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几百年,也许几十年。”他笑了笑,“放心,没那么快。”
苍龙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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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凤九歌没有回自己平时待的地方。
她坐在轩柯身边,一直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轩柯看了她一眼,笑了。
“怎么,你也担心我?”
凤九歌没说话。
轩柯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别担心。我还能陪你们很久呢。”
凤九歌终于开口了。
“很久是多久?”
轩柯想了想。
“几百年吧。对你们来说,可能就是眨眼的事。”
凤九歌摇摇头。
“不是眨眼。”
轩柯愣住了。
凤九歌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那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
“你在我身边一天,就是一天。一年,就是一年。几百年,就是几百年。”她说,“不是眨眼。”
轩柯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九歌。”他说。
“嗯?”
“谢谢你。”
凤九歌看着他,不懂他为什么要谢。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继续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北极星,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有些事情,已经悄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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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四神兽都变了。
炎虎不再整天追着自己的尾巴跑。他开始学着安静,学着守在轩柯身边,学着在他累的时候让他靠着自己休息。
苍龙不再总是闭目养神。他开始主动出去巡视,把那些原本需要轩柯处理的事情,一件件扛下来。回来的时候,他会淡淡说一句“都处理好了”,然后继续沉默。
玄龟游得更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它想让轩柯在它背上待得更舒服一点,少受一点颠簸。
凤九歌呢?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她开始在夜里守在轩柯身边,看着他睡觉,看着他呼吸,看着他在睡梦中偶尔皱起的眉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敢闭眼。
她怕一闭眼,他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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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轩柯忽然说:“我想回那座山。”
那座山,是他们初遇之后,他带她回去的家。
玄龟调转方向,朝那座山游去。
很久之后,他们终于回到了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高耸入云,终年积雪。山顶的木屋还在,虽然已经破旧,却还顽强地立在那里。
轩柯一步一步走上山顶,站在木屋前,看着远处的云海。
四神兽跟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我刚认识九歌的时候,就住在这里。”轩柯忽然开口,“那时候就我一个人。每天出门,每天回来,没有人等,也没有人问。”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四个。
“现在不一样了。”
他笑了。
那笑容和千万年前一样,爽朗而温暖。
“有你们在,真好。”
炎虎眼眶红了,别过头去。
苍龙沉默着,但他的手微微颤抖。
玄龟低下头,一滴泪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凤九歌站在那里,没有动。
但她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此刻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是悲伤。
那是她活了千万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