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龟加入之后,队伍里热闹了一些。
当然,这个“热闹”是相对而言的。玄龟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地游着,偶尔开口,说的也是些“前方有暗流”“左边有礁石”之类的话。
轩柯倒是话多,但玄龟不接茬,他就只能跟凤九歌说。凤九歌也不怎么接茬,但她会听,会点头,偶尔“嗯”一声。轩柯说,这就够了。
他们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天就越热。到后来,连海水都开始发烫,海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雾气里有硫磺的气味,刺鼻而浓烈。
“南疆到了。”玄龟忽然开口。
轩柯站在龟甲上,眺望远方。天边有一座巨大的火山,正冒着滚滚浓烟。火山的山体是黑色的,上面布满龟裂的纹路,纹路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
“那座火山……”轩柯皱起眉头,“要喷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火山喷发了。
赤红的岩浆冲天而起,高达千丈,照亮了整片天空。浓烟裹挟着火山灰,遮天蔽日,朝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岩浆顺着山体流淌而下,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焚烧。
轩柯脸色一变。
“那边有生灵!”
他纵身跃起,朝火山方向飞去。凤九歌毫不犹豫,化作凤凰真身,紧随其后。
玄龟想跟上,但它太慢了。它只能拼命划动四肢,朝那个方向赶去,一边赶一边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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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脚下,是一片焦土。
岩浆从山上涌下,吞没了森林、河流、山丘。无数生灵在奔逃,有的跑得慢,被岩浆追上,瞬间化为灰烬。
轩柯越过那些逃亡的生灵,朝火山口飞去。
“轩柯!”凤九歌追上来,“你要干什么?”
“火山口里有东西!”轩柯头也不回,“我听见了,有活物!”
凤九歌心头一紧。
火山口里?
那里是岩浆喷发的地方,温度高到足以熔化一切。什么样的活物能困在里面?
但她没有犹豫。
她跟着轩柯,一路向上飞,穿过浓烟,穿过火山灰,终于来到火山口边缘。
往下看——
岩浆在沸腾。
赤红色的岩浆湖里,翻涌着无数气泡。而在岩浆湖的中心,有一团更亮的火焰。那火焰在挣扎、在翻腾,发出低沉的咆哮。
是一只老虎。
一只浑身燃烧着火焰的老虎。
它被困在岩浆里,每一次挣扎都让岩浆翻涌得更剧烈。但它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岩浆已经淹没了它的四肢,只剩下头颅和脊背露在外面。
“撑住!”轩柯大喊一声,纵身跃入火山口。
凤九歌瞳孔骤缩。
“轩柯!”
她想也不想,跟着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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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口里,热浪逼人。
那热度足以熔化钢铁,焚烧岩石。但轩柯和凤九歌都不是凡人之躯,凤凰真火护体,岩浆也伤不了他们。
轩柯落在岩浆湖边缘的岩石上,朝那只火虎大喊:“喂!能听见吗!”
火虎抬起头。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瞳孔里燃烧着熊熊烈火。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走……走开……”它的声音沙哑而虚弱,“这里危险……”
轩柯笑了。
“你都这样了还管我危不危险?”他蹲下身,观察着火虎周围的岩浆,“你是怎么掉进去的?”
火虎喘着粗气。
“我……我住在这里……火山喷发的时候……没来得及……”
“住在这里?”轩柯挑了挑眉,“你住在火山里?”
“我是炎虎……”火虎的声音越来越弱,“生于岩浆……死于岩浆……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轩柯站起身,“谁规定的?”
火虎愣住了。
轩柯转头看向凤九歌。
“九歌,你的凤凰真火,能把岩浆分开吗?”
凤九歌点点头。
“能。”
“那好。”轩柯指着火虎周围,“把那些岩浆逼开,我把它拉出来。”
凤九歌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金色的火焰从她掌心涌出,不是焚烧,而是推拒。那火焰撞上岩浆,硬生生在沸腾的岩浆湖中挤出一条通道。
轩柯纵身跃入通道,落在火虎身边。
“来,把手给我。”
火虎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轩柯抓住它的一只前爪,“怕你咬我?你都这样了还咬得动?”
火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轩柯一把拽了起来。
“起!”
火虎的身躯被硬生生从岩浆中拔出。它的四肢、躯干、尾巴,一寸一寸脱离岩浆,最后整个身体都被轩柯扛在肩上。
“走!”
轩柯扛着火虎,顺着凤九歌开辟的通道,一路狂奔。凤九歌紧跟在后,不断输出凤凰真火,挡住两侧涌来的岩浆。
轰——
身后传来巨响,通道塌了。岩浆重新汇合,吞没了一切。
但他们已经冲出了火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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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山脚的安全地带,轩柯把火虎放下来,大口喘着气。
“哎呀妈呀……你可真重……”
火虎躺在地上,浑身还在冒着烟。它的皮毛被烧焦了大半,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但它还活着,眼睛还睁着,怔怔地看着天空。
凤九歌蹲在它身边,掌心浮现出金光,开始为它疗伤。
火虎感觉到那温暖的力量渗入体内,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凤凰?”
凤九歌点点头。
“我叫凤九歌。”
“凤九歌……”火虎喃喃重复,然后看向轩柯,“你呢?”
轩柯咧嘴一笑。
“轩柯。”
火虎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要救我?”它问,“我与你非亲非故,死在岩浆里也是我自己的事。你为什么要冒险?”
轩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伸手,在火虎脑袋上拍了一下,“看见活物有难,能救就救呗。这天地间生灵这么多,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火虎愣住了。
它活了几万年,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它生于岩浆,长于岩浆,一生都在与火焰为伴。它见过无数生灵在岩浆中死去,也见过无数生灵因它而死。它早就习惯了这些,习惯了死亡,习惯了孤独。
但这个人……
“你叫什么?”它问。
“轩柯。”轩柯又重复了一遍,“记不住吗?”
“记住了。”火虎低下头,“轩柯。”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四肢发软,又跌倒在地。
“别动。”凤九歌按住它,“伤还没好。”
火虎乖乖地趴下了。
轩柯看着它,忽然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火虎沉默了一会儿。
“火山回不去了。”它说,“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那要不……”轩柯挠了挠头,“跟着我们?”
火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跟着你们?”
“对啊。”轩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凤九歌,“我们到处跑,到处管闲事。你要是没地方去,就一起来呗。”
火虎沉默了。
它看着轩柯,看着凤九歌,看着远处缓缓游来的玄龟,看着那个庞然大物背上坐着的……一条龙?
“那是……”它愣住了。
“哦,那是苍龙。”轩柯介绍道,“前面那个大乌龟是玄龟。都是跟着我混的。”
火虎张大了嘴。
一条龙,一只玄龟,一只凤凰……
这个叫轩柯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它没有问。
它只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轩柯。
“好。”它说,“我跟着你。”
轩柯笑了。
他伸出手,在火虎脑袋上又拍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你有名字吗?”
“炎虎。”它说,“我叫炎虎。”
“炎虎。”轩柯点点头,“好名字。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炎虎愣住了。
一家人。
它活了几万年,从未听过这三个字。
它低下头,感觉眼眶有点热。一定是刚才的烟熏的,一定是。
它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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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玄龟终于游到了岸边。
苍龙从龟甲上跃下,走到炎虎面前,上下打量着它。
“你就是那个困在火山里的?”
炎虎瞪着他:“怎么,不服?”
苍龙淡淡一笑。
“服。能被岩浆困住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
轩柯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别吵。以后都是一家人,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苍龙看了炎虎一眼,没再说话。
炎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凤九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活了千万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条龙,一只龟,一只虎,还有她这只凤凰,凑在一起,吵吵闹闹。
而轩柯站在中间,笑得像个傻子。
但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笑了。
原来,这就是家人。
她想。
原来,有家人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