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后,轩柯养了几日的伤。
凤九歌每日守在他身边,用凤凰真火为他疗伤。那火焰本是焚尽万物的存在,到了她手里,却变得温顺起来,化作缕缕暖流,渗入轩柯的伤口深处。
“你这本事要是早点会,我这些年能少挨多少打。”轩柯靠在床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凤九歌没抬头,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伤口:“你经常受伤?”
“那可不。”轩柯掰着手指头数,“上个月被一头凶蛟咬了一口,上上个月被一只毒蝎蛰了一下,再往前……”
“别数了。”凤九歌打断他,眉头微皱。
轩柯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忽然笑了:“怎么,心疼了?”
凤九歌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一丝茫然:“心疼……是什么意思?”
轩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就是……看见我受伤,你会不会难受?”
凤九歌想了想,点点头。
“会。”
“那就是心疼。”轩柯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别愁眉苦脸的。我皮糙肉厚,死不了。”
凤九歌没说话,低头继续疗伤。
但她心里,悄悄记住了这个词。
心疼。
原来这种感觉,叫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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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好之后,轩柯又闲不住了。
“走,我带你去北边看看。”他说,“听说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一只大乌龟,沉在海底睡了上千年。”轩柯挠了挠头,“它背上驮着一座岛,岛上住了不少生灵。它要是继续睡下去,那些生灵迟早得淹死。”
凤九歌看了他一眼。
“你要去叫醒它?”
“试试呗。”轩柯笑了笑,“叫不醒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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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很远。
比东海还要远。
他们飞了七天七夜,越往北飞,天就越冷。到后来,连海面都结了冰,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尽头。
凤九歌落在冰面上,脚底传来冰层碎裂的细响。她低头看去,透过透明的冰层,隐约能看见下方幽暗的海水。
“在这里。”轩柯蹲下身,手掌贴在冰面上,“下面有东西。”
凤九歌凝神感应。
片刻后,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好庞大的气息。
那气息沉在海底深处,缓慢而悠长,像一座沉睡的山脉。每一次呼吸,都要间隔很久很久;每一次心跳,都会让周围的海水微微震颤。
“它睡了多久?”她问。
“据说是上千年。”轩柯站起身,“它背上那座岛,原本是露出水面的。这些年冰层越来越厚,岛也越来越低。再过个几百年,岛上那些生灵就该下水了。”
凤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怎么叫醒它?”
“不知道。”轩柯笑了笑,“先下去看看再说。”
他说完,一拳砸在冰面上。
轰——
冰层碎裂,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轩柯纵身跃入海中,凤九歌紧随其后。
海水刺骨地冷。
凤九歌不怕冷,但她能感觉到,这寒冷不是寻常的冷。它从海底深处涌来,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气息,渗入骨髓。
他们不断下潜。
一千丈,两千丈,三千丈……
终于,海底深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只龟。
大到无法形容的龟。
它的背甲像一座山脉,绵延千里,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深深的沟壑。它的四肢像四根擎天之柱,静静垂在海底,陷入泥沙之中。它的头颅埋在龟甲之下,只露出一截布满青苔的脖颈。
它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沉。
轩柯游到它面前,伸出手,在它的龟甲上敲了敲。
咚。
那声音沉闷而微弱,像是敲在一块巨石上,没有任何回应。
轩柯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回应。
他绕着巨龟游了一圈,最后停在它的头颅附近。那里有一块没有被龟甲覆盖的地方,露出粗糙的皮肤。
轩柯把手掌贴上去。
然后,他开口了。
“喂,醒醒。”
声音在水中传开,化作一圈圈涟漪,撞在巨龟的皮肤上。
没有反应。
“醒醒。”轩柯又喊了一声,“你背上还有人等着你。”
还是没有反应。
凤九歌游到他身边,看着他。
“叫不醒?”
“难。”轩柯皱起眉头,“它睡得太沉了,寻常方法没用。”
他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凤九歌。
“九歌,你的凤凰真火,能在水里烧吗?”
凤九歌点点头。
“能。”
“那好。”轩柯指了指巨龟的头颅,“对着那里烧一下,轻轻的,别真烧伤了。”
凤九歌照做。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浮现出一团金色的火焰。那火焰在水中燃烧,却没有被海水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她轻轻一推,火焰飘向巨龟的头颅,落在它的皮肤上。
滋——
一声轻响,青烟冒起。
巨龟的皮肤被烫出一个红点。
然后,整个海底都震动了。
轰隆隆——
巨龟动了。
它的头颅从龟甲下缓缓伸出,带起无数泥沙。它的四肢从泥沙中拔出,每一次移动都让海底震颤。它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浑浊,苍老,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有光,却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巨龟看着面前的两个小不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苍老而缓慢,像石头碾过石头。
“你们……是谁?”
轩柯咧嘴一笑。
“我叫轩柯。她叫凤九歌。我们是来叫醒你的。”
“叫醒我……”巨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我睡了多久?”
“上千年了。”
“上千年……”巨龟喃喃重复,然后,它的目光忽然变了,“千年?!那岛上……岛上的生灵呢?”
轩柯摇了摇头。
“还在。但你再不醒,他们就该下水了。”
巨龟愣住了。
它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身体太过沉重,动作太过迟缓。它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反而搅得海底一片混乱。
“别急。”轩柯游到它面前,“我帮你。”
他双手托住巨龟的脖颈,浑身肌肉绷紧,用力向上推。凤九歌也游过去,双手抵住龟甲的边缘,跟着一起用力。
一、二、三——
起!
巨龟的头颅终于抬了起来。紧接着,它的前肢也开始用力,一点一点,从泥沙中拔出身躯。
轰隆隆——
海底崩裂,泥沙翻涌。巨龟缓缓上升,朝海面游去。
轩柯和凤九歌跟在它身后,看着那庞大的身躯越来越快,最后冲破海面,掀起滔天巨浪。
巨龟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
阳光照在它的龟甲上,照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痕迹——那是千年的岁月,是无数风霜雨雪的印记。
但它顾不上这些。
它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背。
那座岛还在。
岛上的生灵还在。它们正挤在岛的最高处,瑟瑟发抖地看着突然升起的“陆地”,发出惊喜的欢呼。
巨龟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谢谢……”它喃喃道,“谢谢你们……”
轩柯和凤九歌浮出水面,落在它的龟甲上。
“不用谢。”轩柯拍了拍龟甲,“你叫什么名字?”
巨龟沉默了一会儿。
“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它想了想,“他们叫我玄龟。”
“玄龟。”轩柯点点头,“我叫轩柯,她是凤九歌。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们。”
玄龟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光。
“你们……是要走?”
“是啊。”轩柯笑了笑,“这天地大着呢,我们得四处看看。”
玄龟沉默。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背上那些劫后余生的生灵,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救了它的人。
“我能不能……跟着你们?”
轩柯愣住了。
凤九歌也愣住了。
“跟着我们?”轩柯挠了挠头,“为什么?”
玄龟沉默了很久。
“我活了很久很久。”它说,“久到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谁。我一直在睡,睡到忘了为什么要醒。但今天你们叫醒了我……”
它顿了顿。
“我想,也许我该醒着,活一回。”
轩柯看着它,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他转头看向凤九歌。
“九歌,你觉得呢?”
凤九歌看着玄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它背上那些生灵,会感激它的。”
玄龟的眼眶又湿了。
轩柯笑着拍了拍龟甲。
“行,那你就跟着我们吧。不过话说在前头,跟着我可有危险。”
玄龟慢慢抬起头。
“活了这么久,什么危险没见过。”
它缓缓转身,朝北方游去。
“等我一下。”它说,“我把背上那些生灵,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就跟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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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之后,玄龟回来了。
它背上的岛已经空了——那些生灵被它送到了一片更大的陆地上,那里有山有水,足够它们繁衍生息。
轩柯和凤九歌站在岸边,看着那庞大的身影从海平线缓缓靠近。
“来了。”轩柯笑了笑。
玄龟游到岸边,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准备好了。”
轩柯点点头,翻身跃上龟甲。凤九歌也落在他身侧。
“走吧。”轩柯说,“前面还有好多地方等着我们。”
玄龟缓缓转身,朝着更远的海域游去。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凤九歌忽然问:“玄龟,你活了多久?”
玄龟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几万年?几十万年?”
“那你不累吗?”
“累。”玄龟说,“所以我才一直睡。”
“那现在呢?”
玄龟想了想。
“现在……好像不那么累了。”
凤九歌没再说话。
她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海面,心里忽然想起什么。
她也活了很久很久。
比玄龟还久。
但以前的日子,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在飞,一直在飞,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直到遇见轩柯。
她转头,看向身边那个正在哼着不知名小调的人。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一丝永远挂着的笑意。
凤九歌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好像真的不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