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凤凰已经记不清自己飞过了多少座山,渡过了多少条河,看过了多少次日升月落。天地间的生灵越来越多,越来越繁盛。有的学会了在树上筑巢,有的学会了在地下打洞,有的学会了成群结队地狩猎。
而凤凰,依旧是独自一人。
她飞过一片新生的森林时,忽然听见下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声。她低头看去,看见一群猴子正在树上尖叫着,朝天空中挥舞着前爪。
她习惯了这种场景——每当她飞过,生灵们总是会惊叫着躲藏或驱赶。她正准备离开,忽然发现不对。
那些猴子的眼睛,看的不是她。
它们看的是她身后。
凤凰猛然回头,看见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呈暗紫色,缓缓旋转着,边缘不断有电光闪烁。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却让她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什么?
她诞生至今,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就在她愣神的刹那,漩涡中忽然伸出一只爪子。
那爪子巨大无比,比她见过的任何巨兽都要庞大。爪子上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她整个身体那么大。爪尖锋利如钩,泛着幽冷的光芒,在虚空中轻轻一握,空气都被捏得爆裂开来。
凤凰想也不想,振翅就逃。
她飞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但那只爪子的速度更快——它从漩涡中探出,朝她抓来,五根利爪合拢,笼罩了方圆百里的天空。
凤凰拼尽全力向上冲,试图从爪子的缝隙间穿过去。但那只爪子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她的移动而调整角度。她向左,爪子就向左收拢;她向右,爪子就向右合围。
她被困住了。
凤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猛地转身,朝那只爪子喷出一口凤凰真火。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力量,足以焚烧万物。赤金色的火焰撞上漆黑的鳞片,发出剧烈的爆鸣声。火焰四溅,照亮了整片天空。
但那只爪子,毫发无伤。
凤凰愣住了。
她从诞生至今,从未遇到过凤凰真火无法焚烧的东西。那些凶兽也好,巨蟒也罢,只要沾上她的火焰,无一不是瞬间毙命。可眼前这只爪子,却连一丝焦痕都没有留下。
爪子继续收拢。
凤凰咬紧牙关,再次喷出火焰。一次,两次,三次……她喷出的火焰越来越多,越来越猛,直到自己都有些力竭。但那只爪子依旧纹丝不动,五根利爪越收越紧。
她逃不掉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凤凰忽然感到一阵茫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就这样消失。
她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还有很多东西没见过。
她还不知道,那个偶尔会出现在她心里的念头——那个关于“有人能叫她一声”的念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爪子收拢到只剩最后一线空隙。
凤凰闭上眼。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暴喝。
“孽畜!敢尔!”
那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云层都在颤抖。凤凰猛地睁眼,看见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直直撞向那只巨爪。
那是一道人影。
不,不对。那不是“人”——她从未见过这种生灵。那是一个直立行走的身影,有四肢,有躯干,有头颅。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战斧上缠绕着紫色的电光,狠狠劈在巨爪之上。
轰——
巨响震天,冲击波横扫四方。那巨爪终于缩了回去,带着不甘的咆哮,消失在漩涡深处。漩涡剧烈旋转了几下,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个光点,彻底消散。
天空恢复了平静。
凤凰悬停在半空,大口喘息着。她看着那个救了自己的身影,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那身影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男子。
他高大魁梧,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伤疤,有的已经愈合,有的还在渗血。他的头发乌黑如墨,随意披散在肩头,被风吹得凌乱。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明亮而温暖,此刻正看着她,带着一丝笑意。
“哟,还挺漂亮的。”
他开口说话了。
凤凰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听懂了他的语气——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恐惧,不是敬畏,不是驱赶,而是……亲切?
男子见她不答,也不在意。他收起战斧,朝她飞近了一些。凤凰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男子立刻停下,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说,“那只吞界兽已经被我赶走了,你安全了。”
吞界兽。
凤凰记住了这个词。
男子见她还是一脸茫然,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了,你可能听不懂我说话。”他想了想,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光芒。
“来,我把语言传给你。”
光芒朝凤凰飘来。凤凰本能地想躲,但她从这光芒中感受不到任何恶意,反而有一种温热的、舒服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
光芒没入她的眉心。
刹那间,无数信息涌入她的脑海——那些声音的含义,那些词汇的用法,那种名为“语言”的东西,像泉水一样流入她空白的意识中。
她忽然听懂了他刚才的话。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吞界兽已经被我赶走了。”
“你安全了。”
凤凰怔怔地看着他,许久说不出话。
男子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怎么样?能听懂了吗?”
凤凰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生涩的声音:“能。”
那是她第一次说话。
那声音沙哑而生涩,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工具。男子却笑得更开心了:“好!太好了!你学得真快!”
凤凰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我?”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叫轩柯。你呢?”
“我……”凤凰想了想,“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轩柯挠了挠头,“那可不行,没有名字多不方便。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燃烧的羽翼上。
“你是凤凰……凤凰,九天之灵,歌声能穿透云霄。嗯……”
他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叫‘九歌’怎么样?凤九歌。”
“凤九歌。”凤凰重复了一遍。
那是她第一次有名字。
“凤九歌。”她又叫了一遍自己,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轩柯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走吧,九歌,我送你回去。你家在哪儿?”
凤九歌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家。”
“没有家?”轩柯愣了一下,“那你平时住哪儿?”
“住……”凤九歌想了想,“天上。山上。随便哪里。”
轩柯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只凤凰——她是如此强大,如此美丽,但她说话的语气里,却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比孤独更深的……
空白。
“那你要不要……”轩柯斟酌着措辞,“先跟我回去?你刚才受了惊吓,需要休息。我家不远,你可以住几天,等你想走了再走。”
凤九歌看着他,眼中满是困惑。
这个人,很奇怪。
他救了她,却什么都不要。他给她取了名字,还要带她回家。他说“等你想走了再走”——意思是,她不一定要留下?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轩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是我救下来的,我总得管到底吧。再说……”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我一个人待太久了。有个人陪着,挺好的。”
凤九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也是一样的。
原来,他也是一直一个人。
“好。”她说,“我跟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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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柯的家在一座山上。
那座山很高,高到山顶终年积雪,高到云层只能在半山腰徘徊。山顶上有一间木屋,不大,却很结实。木屋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凤九歌落在空地上,收起羽翼,化作人形。
轩柯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你能化形?”
凤九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是她第一次化作人形——刚才那一瞬间,她只是觉得这样更方便,就自然而然地变了。
“不行吗?”
“行!太行了!”轩柯围着她转了两圈,啧啧称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化形的凤凰。你可真是……”
他忽然停住,挠了挠头。
“对了,你有衣服吗?”
凤九歌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他,摇了摇头。
轩柯一拍脑门,冲进木屋,翻出一件自己的袍子,递给她:“先穿上,别着凉。”
凤九歌接过袍子,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那是属于他的气息,温暖而干净。她把袍子披在身上,宽大的袍子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轩柯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凤九歌不知道什么是“小孩”,但她听懂了他的语气——那是在笑话她,却没有恶意。
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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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凤九歌就住在了这座山上。
轩柯每天都会出门,有时候是去打猎,有时候是去巡视这片天地,有时候是去处理一些她看不懂的事情。她问过他一次,他说他是这片天地的守护者,职责是维持平衡。
“守护者是什么?”
“就是……哪里出事了,我就去管管。”
“为什么要你管?”
“因为别人管不了。”
凤九歌想了想,又问:“累吗?”
轩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这个问题,倒是第一次有人问我。”
他没有回答累不累,但凤九歌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答案。
那天之后,她开始跟着他出门。
一开始,轩柯不让她去,说她刚恢复,需要休息。但凤九歌不听,他前脚出门,她后脚就跟上。几次之后,轩柯也就由着她了。
“行吧,你想跟着就跟着。”他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遇到危险你就跑,别管我。”
凤九歌没说话。
她当然不会跑。
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好。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在乎”,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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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头发狂的巨兽。
那巨兽足有百丈高,所过之处,山崩地裂。无数生灵四散奔逃,哀嚎遍野。
轩柯二话不说,提斧就上。
凤九歌站在云端,看着他与巨兽搏斗。他的身影在巨兽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但他的每一斧都劈得巨兽连连后退。鲜血溅在他身上,有巨兽的,也有他自己的。
凤九歌忽然飞了下去。
“你怎么下来了?”轩柯大惊,“快走!”
凤九歌没有理他。她化作凤凰真身,一口真火喷在巨兽的眼睛上。巨兽惨叫一声,动作一滞,轩柯趁机一斧劈在它的咽喉上。
巨兽轰然倒地。
轩柯喘着粗气,看着凤九歌,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笑了。
“你啊……”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不是说好了让你跑吗?”
凤九歌变回人形,裹紧他的袍子,淡淡道:“我改主意了。”
轩柯愣住,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行,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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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凤九歌就真的跟着他了。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她跟着他走过山川河流,跟着他降服凶兽恶蛟,跟着他看遍了这片天地。
她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笑,学会了在他受伤时为他包扎,学会了在他疲惫时守在他身边。
她学会了什么叫“朋友”。
有一天,他们并肩坐在山顶,看着远处的云海。
轩柯忽然说:“九歌,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里?”
凤九歌想了想,摇头。
“没有。”
“那你想不想……”轩柯斟酌着措辞,“一直跟着我?”
凤九歌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里面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轩柯挠了挠头,“我一个人太久了。有你在,挺好的。如果你愿意一直跟着我,那……”
他没说完,但凤九歌听懂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轩柯。”
“嗯?”
“你救了我,给我取了名字,让我跟着你。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轩柯愣住了。
凤九歌站起身,面向他,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我凤九歌,认你为主。”
“这一生一世,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守这片天地,我就陪你守这片天地。你在,我就在。”
轩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她眼中的光芒震住了。
那是凤凰真火的光芒。
但又不只是真火。
那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千万年的孤独找到了归宿,是空白的生命终于有了颜色。
轩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
他说。
“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家人。”
家人。
凤九歌记住了这个词。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当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