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凤凰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在这片天地间,还没有“年”与“月”的概念,只有日出与日落的交替,只有月圆与月缺的轮回。她只是飞着,看着,记录着。
她见过第一座山峰在岩浆冷却中成形,见过第一条河流在大地的裂缝中流淌,见过第一片森林在湿润的土地上生长。那些最初的植物是奇异的,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茎干,像一根根竖立的长矛,在风中微微摇晃。
她也见过第一只走兽。
那是一只巨大的爬行动物,从沸腾的泥沼中爬出。它的皮肤粗糙如岩石,背脊上长着一排锋利的骨板,四肢粗壮,每一步都在湿润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它抬起头,看见天空中掠过的凤凰,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那是凤凰第一次听见其他生灵的声音。
她停下,悬停在空中,低头看着那个笨拙的生物。它也在看她,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她燃烧的身影。它似乎被她的光芒灼伤,低下头,拖着沉重的身躯爬向远处的泥沼,渐渐消失在蒸汽中。
凤凰继续飞行。
后来,这样的生灵越来越多。有的生活在水中,长着鱼尾和鳞片;有的生活在陆地,长着皮毛和利爪;有的生活在天空,长着翅膀和羽毛。它们形态各异,大小不一,但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躲着她。
每当凤凰飞过,那些生灵就会四散奔逃。水中生灵潜入深水,陆地生灵躲进洞穴,天空生灵藏入云层。凤凰不明白为什么,她从未伤害过它们。她只是从它们头顶飞过,偶尔看它们一眼。
但她身上燃烧的火焰,是她自己也无法熄灭的。
那些生灵害怕那火焰,就像害怕天上的雷霆、地底的岩浆。在它们简单的心中,凤凰不是同类,不是猎食者,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天灾。
凤凰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继续飞,继续看,继续独自一人在天地间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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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她飞到了一片从未到过的区域。
这里的天空是暗红色的,云层厚重如铅,压得很低很低。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气味,比她在别处闻到的都要浓烈。她放慢速度,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下方,是一片巨大的盆地。
盆地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裂隙。赤红色的岩浆从裂隙中涌出,像鲜血一样流淌,在盆地里形成一片岩浆的海洋。岩浆海沸腾着,气泡不断炸裂,喷出剧毒的烟气。
凤凰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一声咆哮。
那声音低沉而暴烈,震得云层都在颤抖。她循声望去,看见岩浆海的边缘,一头巨兽正在与什么搏斗。
那巨兽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生灵都要庞大。它形似一头熊,却比熊大了百倍不止,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鳞甲的缝隙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它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火焰,口中喷吐着黑烟。它的利爪每一次挥下,都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与它搏斗的,是一群相对弱小的生灵。
它们像是一种变异的狼,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皮毛,背上长着两对薄翼。它们无法飞得太高,只能低空盘旋,趁巨兽不备时俯冲而下,用尖利的牙齿撕咬巨兽的鳞甲缝隙。
但它们的攻击对巨兽来说,不过是挠痒。
巨兽咆哮一声,猛地转身,一掌拍下。三四只飞狼躲闪不及,被拍成肉泥。剩下的飞狼发出悲鸣,却不肯撤退,继续盘旋,继续攻击,继续送死。
凤凰停在云端,看着下方的厮杀。
她不明白那些飞狼为什么不肯离开。它们明明不是对手,明明留下来只会死,为什么不逃?她想了一会儿,想不通,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看见了——
在巨兽身后的岩壁上,有一个洞穴。洞穴入口处,几只幼小的飞狼探出头来,朝着战场的方向哀鸣。它们太幼小了,身上的皮毛还是湿的,薄翼还没有完全展开。
凤凰停住了。
她看看那些幼狼,看看那些明知必死却仍在攻击的飞狼,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们在保护自己的孩子。
凤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羽毛。她从来没有过孩子,也没有被谁保护过。她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是独自一人,以后大概也会一直独自一人。她不懂这种感情,但她看懂了那些飞狼的眼神——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巨兽再次拍死两只飞狼,迈步朝洞穴走去。它嗅到了幼狼的气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剩下的飞狼拼命扑向它,却被它随手挥开。
凤凰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那些飞狼与她无关,那些幼狼也与她无关。她只是路过,只是旁观,本可以就这样离开。
但她没有。
她从云端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凤凰真火在她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尾焰,照亮了暗红色的天空。
巨兽感应到危险,猛地转身。它看见那道金色的光芒朝自己冲来,本能地举起利爪格挡。
但凤凰没有给它机会。
她掠过巨兽的头顶,利爪在它的颈侧划过。凤凰真火顺着伤口涌入,瞬间烧穿了它的鳞甲。巨兽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得岩浆四溅。
凤凰悬停在半空,看着巨兽的尸体。
它还在抽搐,还在燃烧,但已经死了。凤凰收回目光,转向那些飞狼。它们愣愣地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凤凰没有停留。
她振翅飞起,重新回到云端。她听见身后传来飞狼的欢呼声,听见幼狼们从洞穴中跑出来,奔向它们的父母。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飞。
飞了很久很久之后,她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子上还沾着巨兽的血,黑红色的,在凤凰真火中渐渐蒸发。她抬起爪子,对着阳光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出手。
她只知道,当她看见那些幼狼的眼神时,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想要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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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她遇见一头凶鳄,在一片大湖中横行,吞食一切靠近湖水的生灵。她从天而降,一爪贯穿凶鳄的头颅,救了那些瑟瑟发抖的水鸟。
她遇见一群毒蜂,巢穴筑在一座山崖上,蜇死了无数路过的走兽。她喷出一口凤凰真火,烧了整个蜂巢,救了山脚下躲藏的那些小兽。
她遇见一条巨蟒,盘踞在一座山谷中,以路过的生灵为食。她用利爪撕开巨蟒的七寸,救了那些被困在山谷中的猴群。
每一次,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手。
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只是路过,只是碰巧。
但每一次,当那些被救的生灵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她时,她心里那个动了一下的东西,就会再动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种感觉,比她独自飞翔时的平静,要……温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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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如梭,光阴似箭。
不知过去了多少年,那些曾经被她救过的生灵,有的已经死去,有的繁衍出后代,有的进化成新的物种。它们口口相传,在天地间流传着一个传说——
天空中有一只金色的凤凰,她是天地间最早的生灵,也是最强大的霸主。她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生灵为伍。但如果谁遇到了无法抵御的灾难,如果谁在绝望中仰天哀鸣,或许就会看见那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
凤凰不知道这些传说。
她依旧独自飞翔,独自游荡。她飞过一座座山峰,飞过一条条河流,飞过一片片森林。她看着天地间的生灵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而她始终是独自一人。
有时候,她会落在最高的山峰上,看着远处的云海出神。
她在想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片天地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安静了。到处都是生灵的叫声、奔跑声、厮杀声。她有时候会怀念最初的那片寂静,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这片天地变得热闹起来。
热闹,原来是这样的。
她想。
如果有一天,能有一个声音,不是为了求救而呼唤她,只是为了叫她一声——
她想了一半,忽然停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她摇了摇头,展开羽翼,再次飞起。
金色的光芒划过天空,消失在云层深处。
下方,那些生灵抬头看见那道光芒,纷纷伏低身子,目送着天空的霸主远去。
它们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要到哪里去。
它们只知道,她一直都在。
从开天辟地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今天,她始终独自一人,飞翔在这片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