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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医院走廊(人气破5w加更)

不齐而俞:平行线相交

周三早上七点,天还没完全亮透。

齐旻站在宿舍楼门口,天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像洗了很多遍的牛仔布。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醒了就睡不着了。昨晚翻来覆去到两点,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医院、检查、她的膝盖。

他从来没陪人去过大医院,小时候感冒发烧,他妈带他去社区诊所,白大褂、消毒水、铁盘子里叮叮当当的针管,他每次坐在诊室的塑料椅子上都绷着背,脚尖够不着地,晃着晃着就被扎一针。后来长大了,生病就扛过去,扛不过去就自己去药店买药。医院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很陌生。

白色的,冷的,到处都是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七点二十,她出来了。

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小包。走路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能看出左脚在刻意省着力。

俞浅浅
俞浅浅

等很久了?

他摇摇头。

俞浅浅
俞浅浅

骗人 你鼻子都冻红了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鼻子,她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齐旻
齐旻

走吧,早点去不用排队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旁边。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两根头发。

俞浅浅
俞浅浅

像不像你?

他看了一眼那个小人。

齐旻
齐旻

不像

俞浅浅
俞浅浅

哪里不像?

齐旻
齐旻

我没那么丑

她笑出声来,手指在车窗上又画了两笔,给小人加了一副眼镜。

俞浅浅
俞浅浅

这样呢?

他没说话,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一笔,从小人嘴边拉出一条弧线,往上弯的。

她看着那条弧线,没再画了。

窗外是移动的街景,关着门的店铺、还没到高峰期的马路、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离他的手很近,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看着那个距离,看了很久。

到医院的时候刚好八点。

骨科在门诊楼三楼,走廊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拄着拐杖的中年人。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药味的气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她挂了号,拿了单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她腰后面。

俞浅浅
俞浅浅

干嘛

齐旻
齐旻

椅子硬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把外套拿开。

显示屏上的号码跳得很慢,每跳一个,就有人站起来,走进诊室,门关上,过一会儿又出来。有人松一口气,有人皱着眉拿着单子去缴费。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就是不安分。

俞浅浅
俞浅浅

我以前在韩国的时候,每个月都来医院

他听着。

俞浅浅
俞浅浅

公司安排的。有定点医院。专门给练习生看的。每次去都是一样的流程,挂号,排队,拍片 医生说没事,继续跳,下个月再来。后来我都能背出那个医生的排班表了

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到眼睛。

俞浅浅
俞浅浅

有一次拍完片,医生说你的膝盖像三十岁的人,那时候我才十六岁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咔嗒咔嗒,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左脚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齐旻
齐旻

现在呢?

俞浅浅
俞浅浅

什么?

齐旻
齐旻

现在膝盖像多少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俞浅浅
俞浅浅

你这个人,问问题的方式好奇怪

齐旻
齐旻

几岁?

俞浅浅
俞浅浅

医生说,保养得, 就还是十几岁,保养不好,就不好说了

她把“不好说”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说完之后自己又补了一句“没事 习惯了”,但“习惯了”这三个字比前面所有的都重。

他看着她膝盖上那层裤子布料,看不出里面缠着绷带,看不出那些淤青。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青紫色的,一小块一小块,像被人用手指按出来的印子。

齐旻
齐旻

以后少跳一点

俞浅浅
俞浅浅

那不行

齐旻
齐旻

为什么?

俞浅浅
俞浅浅

不跳舞我干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跳舞是我唯一擅长的事”。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那几个字多得多。

二十三号,显示屏跳出她的号码。

她站起来,把外套递还给他。

俞浅浅
俞浅浅

我进去了

他接过外套,点点头。

诊室的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她的挂号单,纸片被他捏出几道皱痕。走廊里有人说话,有人打电话,有小孩在哭,声音从某个诊室里传出来,尖尖的,一截一截的,像没接好的水管。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坐到她刚才坐的位置。椅子上还有一点温度,很淡,不仔细感觉不到。

等了很久。

也许没有很久,但他觉得很久。他盯着诊室的门,门是白色的,关得很紧,看不见里面。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不跳舞我干嘛”。

声音很轻,但落在地上的重量不轻。他想起她在排练厅的样子,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头发甩起来的时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想起她在烧烤摊前吃串的样子,烫得吸气但没吐出来。他想起她在琴行弹琴的样子,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他想起她昨天站在宿舍楼下,握着他的手指,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如果有一天她不能跳舞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攥紧了挂号单,纸片又多了几道皱。

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他站起来。

俞浅浅
俞浅浅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旧伤,注意休息就行

她把单子递给他看。他接过来,上面是医生的字,潦草得像某种密码,他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齐旻
齐旻

怎么说的

俞浅浅
俞浅浅

就说少跳多休息,按时涂药,定期复查, 跟以前一样

她说“跟以前一样”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他看见她收单子的时候手指用了一下力,指节发白。

他们往楼下走,她走在他旁边,左脚还是拖着地。下楼梯的时候,她扶着扶手,每下一级台阶都停一下。他走在她下面一级,万一她踩空,他能接住。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俞浅浅
俞浅浅

你知道刚才医生说什么吗

齐旻
齐旻

什么

俞浅浅
俞浅浅

医生说,你这个膝盖,要是再不好好养 以后跳舞会越来越吃力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别人的话。

俞浅浅
俞浅浅

其实我知道。我自己也知道,跳的时候膝盖有时候使不上劲,转圈的时候重心会偏,以前不会的。以前我可以连转三十圈,现在转到第二十圈就开始晃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药袋,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搀着老人。他们站在人流中间,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着,但没有动。

齐旻
齐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抬起头看他。

俞浅浅
俞浅浅

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前面所有的都轻。轻得像一根头发掉在地上。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幅画。她在银杏树下抬头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时候她笑着,说“好看”。现在她站在医院大厅里,日光灯照着她,脸色有点白。

齐旻
齐旻

走吧

俞浅浅
俞浅浅

去哪?

齐旻
齐旻

吃早饭,你还没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用力的笑,是整个人松下来之后自然浮起来的那种。

俞浅浅
俞浅浅

他们走出医院,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冷,但干净。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药味,只有早晨的凉风和远处早餐铺子飘来的油烟味。

俞浅浅
俞浅浅

我想吃包子

齐旻
齐旻

哪家?

俞浅浅
俞浅浅

就前面那个路口,上次路过的时候闻着特别香,一直没吃过

他们往那个方向走。她走在他旁边,左脚还是拖着地,但比刚才好一点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有了光,地上的影子就清楚了。

包子铺在路口拐角,蒸笼冒着白气,一笼一笼摞得老高。老板掀开盖子,白气涌出来,热腾腾的,把周围一圈都罩在雾里。

她买了四个包子,两个肉的,两个菜的,递给他两个。

俞浅浅
俞浅浅

肉的,你吃不吃肉?

齐旻
齐旻

俞浅浅
俞浅浅

那就给你肉的

她咬了一口包子,烫得直吸气,但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说好吃。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也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溢出来,有点咸,但确实好吃。

俞浅浅
俞浅浅

我跟你说在韩国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这一口,那边也有包子。但味道不对,说不清哪里不对 就是不对

她一边吃一边说,嘴角沾了一点油,她自己没发现。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一下,继续吃。

吃到第二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俞浅浅
俞浅浅

齐旻

齐旻
齐旻

俞浅浅
俞浅浅

你今天请了假吧

齐旻
齐旻

没课

俞浅浅
俞浅浅

骗人,周三上午你不是有专业课吗?

他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的课表。

俞浅浅
俞浅浅

我问过陈烁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半,不知道是该继续吃还是先说点什么。

俞浅浅
俞浅浅

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陪我来医院也不说请假,站风口也不说冷,手冻成那样也不说

她说完这些话,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用力,像是在跟包子较劲。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手里的包子没那么咸了。

吃完包子,她把手擦干净,把垃圾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往回走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他也没说。阳光比早上厚了一点,照在身上有一点温度了。地上有落叶,被风吹着滚了几圈,卡在路边的栅栏下面。

走到学校门口,她停下来。

俞浅浅
俞浅浅

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他看着她,没动。

俞浅浅
俞浅浅

真的没事,医生都说了,就是休息

他还是没动。

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他手心里。是包子铺老板找零的时候顺手给的,水果硬糖,粉色的糖纸。

俞浅浅
俞浅浅

拿着,当今天的谢礼

他低头看那颗糖,粉色的糖纸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俞浅浅
俞浅浅

走了啊

她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左脚还是拖着地,但他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比早上轻松了一点。肩膀没绷那么紧,步子也放慢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灰色的卫衣,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往背后挥了挥。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个影子彻底消失。

然后他低头看手心里的糖。粉色的糖纸皱巴巴的,被他的体温捂软了。

他把糖放进外套口袋里,和她的挂号单放在一起。

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那片银杏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树枝光秃秃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没画完的素描。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起她说“不跳舞我干嘛”的时候,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他没看懂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东西很重。

回到宿舍,陈烁不在。他坐到床边,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糖纸皱巴巴的,他用手把它展平,粉色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小字,水果硬糖。

他把糖纸翻过来,背面是银色的,可以照见人的影子。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把糖纸折起来,夹进那幅画的画框后面。

那颗糖他没吃。

一直没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