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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水果糖

不齐而俞:平行线相交

周二晚上下了一场雨,不大,但密,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周三早上醒来的时候,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翻出来的气味,混着落叶泡过水之后的涩。俞浅浅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湿透了,往下坠着,像随时会落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昨晚涂了药,又缠了绷带,现在走路比昨天好一些,但下楼梯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钝钝的酸,不疼,就是提醒你它在那儿。

今天没课,排练也请了假。医生说休息,她就休息。但这种“休息”让她不太习惯,在韩国三年多,从来没有因为膝盖疼就停过。不是不疼,是不能停。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停了,位置就是别人的。现在没人跟她抢位置了,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休息了。

林小禾还在睡,整个宿舍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她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去琴行?膝盖不太方便。去图书馆?坐不住。待在宿舍?闷。

她拿起手机,翻到齐旻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昨天她发的“谢谢”,他回的“嗯”。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

俞浅浅
俞浅浅

你在哪?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人家又不欠她的,凭什么每次都在。

消息回得很快。

齐旻
齐旻

画室

俞浅浅
俞浅浅

我能去吗?

齐旻
齐旻

她换了衣服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凉飕飕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往画室的方向走。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烧烤摊没出,那个位置空着,地上有一小片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

画室在教学楼后面的老楼里,三楼,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替她开路。走到画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很安静。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幅画了一半的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齐旻
齐旻

膝盖怎么样?

俞浅浅
俞浅浅

还行,比昨天好

她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画纸上是一辆机车,侧影,停在雨里。车身上有水珠,一颗一颗的,画得很细,光线从左边来,水珠的高光在右边。

俞浅浅
俞浅浅

这是你的车?

齐旻
齐旻

俞浅浅
俞浅浅

你还骑机车!

齐旻
齐旻

偶尔

她看着那幅画,画里的机车很安静,像一个人在雨里站着,不躲,也不急。她又看了看他。他继续画画了,铅笔在纸上走得很慢,一笔一笔的,不急。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小动物在草丛里穿行。

她忽然觉得,坐着看他画画,比躺在宿舍发呆要好。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画画。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窗外的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不亮,但够用。她看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铅笔的姿势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笔杆靠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不是指尖。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

俞浅浅
俞浅浅

你画画多久了?

齐旻
齐旻

记不清了,从小画

俞浅浅
俞浅浅

小时候……那你小时候画的什么?

他想了想。

齐旻
齐旻

什么都画,树,房子,我妈养的花,后来画石膏,画静物,画人

俞浅浅
俞浅浅

画人的时候,人家都坐着不动吗

齐旻
齐旻

不一定,有的人坐不住,有的人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她笑了一下。

俞浅浅
俞浅浅

那我呢?我坐得住吗?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齐旻
齐旻

你话多

俞浅浅
俞浅浅

我哪里话多了?我都没说话!

齐旻
齐旻

心里话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出声来,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有点响。

俞浅浅
俞浅浅

你还能听见我心里的话

齐旻
齐旻

不用听,看你的表情就知道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俞浅浅
俞浅浅

我什么表情?

他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走了一笔,停了一下,又走了一笔。

齐旻
齐旻

你刚才在想膝盖的事

她没说话。

齐旻
齐旻

对吧?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画室的天花板是那种老式的石灰板,上面有几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往四面延伸,像干涸的河床。

俞浅浅
俞浅浅

你怎么看出来的?

齐旻
齐旻

你进来的时候左脚先迈的确坐下的时候先弯左腿,坐好之后看了两次膝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他。

俞浅浅
俞浅浅

你这人……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他没接这句话,继续画画。铅笔的声音又响起来,沙沙的,均匀的,像雨落在屋顶上。

她又靠回椅背,看着他画画。看着看着,眼皮有点重。昨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很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医生的话,膝盖,以后还能不能跳舞,不想跳了还能干什么。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她头疼。现在坐在这里,听着铅笔的声音,那些问题好像被压下去了,沉到某个很深的地方,暂时够不着了。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搭在肩膀上。很轻,带着一点温度。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是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了。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松节油混着洗衣液,还有一点很淡的烟草气。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她不知道,但那种味道不冲,像冬天烧柴火的时候,风从远处带过来的烟。

她没睁眼,也没动。画室里很安静,铅笔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很轻,像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还没落下。

齐旻
齐旻

睡着的表情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多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很轻,往门口的方向去。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画室里更安静了。

她睁开眼睛。画架上那幅机车还没画完,铅笔搁在旁边的桌上。她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放着,旁边是一杯水,温的,杯壁上凝着小水珠。

她坐起来,他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接住,抱在怀里。外套是黑色的,洗得有点发白,袖口有一小块颜料痕迹,干了的,灰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她抱着那件外套,在画室里坐了很久。

门又开了,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她醒了,脚步停了一下。

齐旻
齐旻

醒了?

俞浅浅
俞浅浅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打开,是两碗粥,还有两个包子,用塑料袋包着,还冒着热气。

齐旻
齐旻

食堂快关了,只买到这些

她看着他,把怀里的外套递过去。他接过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把粥推到她面前。

她喝了一口,白米粥,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咬着勺子,看着他。

俞浅浅
俞浅浅

你刚才出去买粥,怎么不叫我?

齐旻
齐旻

你在睡

俞浅浅
俞浅浅

万一我醒了找不到你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齐旻
齐旻

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低头喝粥,没再说什么。包子是菜的,咬一口,馅不多,但热乎的,吃起来很舒服。她吃完一个,他又推过来一个。

齐旻
齐旻

再吃一个

俞浅浅
俞浅浅

你吃了吗?

齐旻
齐旻

吃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说“吃了”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俞浅浅
俞浅浅

骗人,你就买了两碗粥两个包子,我一个包子一碗粥,你就剩一碗粥,哪里吃了?

他没说话。

她把第二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俞浅浅
俞浅浅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画室里,对着吃包子,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地板上,灰白色的,不暖,但干净。

吃完之后,她把饭盒收好,站起来。

俞浅浅
俞浅浅

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事

他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俞浅浅
俞浅浅

齐旻

齐旻
齐旻

俞浅浅
俞浅浅

你刚才是不是说,我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安静

他拿着铅笔的手停了一下。

俞浅浅
俞浅浅

我听见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他反应,推门出去了。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在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开着,他站在窗边,正往下看。她冲他挥挥手,他抬起手也挥了一下。

她转过身,往宿舍的方向走。风还是凉的,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薄薄的一层光,铺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左脚迈出去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酸,但她走得比昨天稳了。

回到宿舍,林小禾已经起了,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地探出头来。

林小禾
林小禾

你去哪了?一大早就不见人

俞浅浅
俞浅浅

画室

林小禾的牙刷差点掉地上。

林小禾
林小禾

画室?!你去画室干嘛?

俞浅浅
俞浅浅

看人画画

林小禾看着她,嘴里的泡沫吹了一个泡,破了。

林小禾
林小禾

看人画画?你什么时候有这爱好??

俞浅浅没回答,坐到床边,把鞋脱了。左脚脚踝上还缠着绷带,她摸了摸,绷带还是紧的,没松。

林小禾
林小禾

……你不会是去找那个美术系的吧?

俞浅浅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林小禾从卫生间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林小禾
林小禾

行吧行吧我不问了,你那个表情,问也是白问

俞浅浅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她看着那只“猫”,想起他说的话

“睡着的表情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多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齐旻
齐旻

外套口袋里有一颗糖,你拿走

她愣了一下,拿起那件还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对,她的外套在她自己身上。那是他的外套,刚才盖在她身上的那件。她走的时候忘记还了。

她把外套拿起来,伸手探进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掏出来,是一颗水果硬糖,粉色的糖纸,皱巴巴的。

她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昨天从医院出来,在包子铺,老板找零的时候顺手给了一颗糖,她塞到他手心里了。

他没吃。还留着。

她把糖放在枕头边,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糖纸皱皱的,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小字,被折痕切断了,认不全。她把糖纸展平,对着窗户看。阳光透过糖纸照进来,变成粉色的,落在她的手心里,一小片,暖的。

她把糖纸重新包好,没舍得吃。

窗外那棵银杏树又落了几片叶子,很慢,像是在犹豫。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膝盖的事好像没那么重了。

不是不重了,是有人一起扛的时候,重的东西会变得轻一点。

她把糖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很远,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些声音不吵,像背景里的白噪音,盖住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角还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