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齐旻站在排练厅楼下。

阳光薄薄的，像一层没调匀的水彩，铺在地上灰白一片。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两次。楼上传来音乐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同一个段落被卡住了，反复重来，反复重来。

三点零三分，门开了。

俞浅浅走出来，左脚先迈的，落地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右脚跟上。他注意到她今天换了长裤，黑色的，把小腿全部遮住了。

她看见他，加快了几步，左脚又拖了一下。

俞浅浅放慢速度，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管药膏，在他面前晃了晃。

齐旻看了眼药膏，又看了眼她的腿。

她把裤腿往上推了一点，露出脚踝上方缠着的弹性绷带，缠得不太整齐，边缘卷起来一小截

齐旻蹲下去。

绷带确实缠得不好，松紧不均匀，有的地方勒得太紧，皮肤被压出一道白印子，有的地方又太松，布料起了褶皱。

他把绷带解开，重新缠。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力度均匀，不松不紧。

俞浅浅低头看着他。

齐旻蹲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手指很灵活，和她平时见他画画时的样子不太一样。画画的时候他的手指是轻的，铅笔尖在纸上滑，像怕惊动什么。现在他的手指是稳的，绷带在他手里服服帖帖。

俞浅浅想象他昨晚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把绷带卷打开，对着说明书上画的示意图，一圈一圈在自己腿上试。他的小腿上肯定没有淤青，但他试得很认真，试到能闭着眼睛缠好为止。

绷带缠好了，齐旻站起来，把剩下的半卷递给她。

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

他没回答。

俞浅浅忽然想起昨天他蹲在这里帮她涂药的样子，手指也是凉的。她当时以为是风大，现在看来不是风的问题。

她握住他的手指，没松。

齐旻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她说完这句话，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但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抽走。

排练厅的音乐停了，楼上有人喊她的名字。

俞浅浅松开手。

俞浅浅看着他，过了两秒，笑了一下。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她冲他挥挥手，他抬起手也挥了一下。

四点的时候她下楼喝水，齐旻还在。

五点半排练结束，她俞浅浅收拾好东西下楼，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楼门口的灰白色水泥地被暮色压成铁青色。

齐旻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杯奶茶。

俞浅浅走过去，他递过来。

她接过来，温的。

齐旻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耳朵尖泛出一点红

俞浅浅想笑，但忍住了。

她喝了一口奶茶

齐旻点点头，心里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俞浅浅看着他，忽然问

齐旻把手机掏出来，翻了几张照片递给她。是她跳舞的样子，从楼下那个角度拍的，窗户框住排练厅里的光，她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俞浅浅看了很久。

俞浅浅忽然觉得这杯奶茶太甜了，甜到嗓子眼发堵。

他想了想

俞浅浅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连请吃饭都要算清楚。

他们往食堂走，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地上的落叶照成金黄色。她走在他旁边，奶茶杯子里的吸管偶尔碰到牙齿，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放慢了脚步，像是被这句话绊了一下。

俞浅浅没再问。有些话问一遍就够了，再问就贪心了。

食堂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她点了一碗面，他点的也是。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齐旻筷子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我帮你带杯奶茶”。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安静的眼睛。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担忧，只是安静，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他点点头。

吃完饭出来，风大了些。俞浅浅缩了缩脖子，齐旻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这次她没推，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松节油混着洗衣液，闻久了觉得安心。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她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他接过搭在手臂上。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愣了一下。

齐旻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齐旻站在那里，耳朵又红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跑进楼里，没回头。但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气息从鼻腔里泄出来的一点声音，像铅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

回到宿舍，她坐到床边，把裤腿推上去。绷带还缠着，她看了很久，没舍得拆。

林小禾从床上探出头

她把裤腿放下来，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

他发来一条消息

她回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

他回

她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回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

俞浅浅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不知道什么声音响了一下，不是风声，是树枝被什么碰了一下，又弹回去，空气里留了一声细碎的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