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旻发现俞浅浅走路的时候左脚拖着地。
不是那种明显的跛,是跳完舞之后肌肉太疼了、撑不住的那种拖。他见过她好几次这样走,每次都说不累、没事,但左脚落地的声音比右脚重,像往水里扔石头,是沉的。
周五下午齐旻又去了排练厅楼下。没发消息,就是去了。站在花坛旁边那个位置,抬头往上看。窗户亮着,音乐从里面泄出来,闷闷的,听不清是什么曲子。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俞浅浅走出来,低着头看手机,没看见他。左脚拖着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台阶那里停了一下,好像在下要不要迈这一步。
齐旻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俞浅浅抬头看见他,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

脚怎么了
不是问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睛盯着她的左脚。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笑了一下

没事,练多了,有点酸
齐旻没说话,还是看着她的脚。

真的没事

跳舞的人哪有不酸的,你画画的还手酸呢
齐旻没接这话,蹲下去了。
俞浅浅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传来一阵酸麻,她“嘶”了一声,咬着嘴唇没叫出来。
齐旻蹲在那里,抬头看她。

哪只脚
俞浅浅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左脚往前伸了一点。
他把她的裤腿往上推了一截。小腿上有淤青,青紫色的,一小块一小块,像被人用手指按出来的印子。还有旧的,黄的、绿的,叠在一起,皮肤底下一层一层,像没调匀的水彩。
齐旻的手指悬在那些淤青上面,没碰。

这个

什么时候的
她低头看了看

哪个?

全部
她想了想

有些是这周的,有些上周的吧,记不清了
齐旻站起来,看着她。俞浅浅还在笑,但笑里有一点躲。

你每次跳舞都这样?

也不是每次

最近排得比较多
俞浅浅把手背到身后,好像不想让他再看了。这个动作很轻,但他看见了。
她把受伤的那只脚往后挪了半寸,藏到另一只脚后面。
齐旻想起那天在排练厅看她跳舞的样子。转圈的时候,她左脚落地的瞬间,身体会微微晃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以为那是动作设计的一部分。
原来不是。

你等我一下
他说,转身就走。

诶你去哪——
他没回头。
俞浅浅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有点冷。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脚,裤腿还没放下来,那些淤青露在外面,青紫色的,在路灯下看更清楚了。
平时不觉得有什么,跳舞的人谁没几块淤青,膝盖、小腿、脚踝,到处都是。有时候洗澡的时候看见身上新添的印子,自己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磕的。但刚才他蹲下来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些淤青很刺眼。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伸手
她伸出手。袋子里是一管药膏,云南白药的,还有一卷弹性绷带。

这个
他拿出药膏

晚上涂。这个,
又拿出绷带

明天跳舞的时候绑上
俞浅浅看着他,没接。

你买的?

药店

你跑药店去了?
他点点头,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那管药膏。

你怎么知道买哪种?

问的

问的谁?

药店的人
她想象他站在药店里,跟店员描述要买什么药的样子。他肯定说不清楚,肯定比画画的时候费劲多了。店员可能问:哪里受伤了?他说:腿。什么样的伤?他说:淤青。然后店员推荐了一堆,他可能每个都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选了这个。
她把药膏攥在手心里,软管被体温捂热了一点。

你蹲下来
齐旻看着她。

蹲下来,帮我涂
他没动。
她笑了

你自己买的药,不帮我涂?
他蹲下去了。
她把裤腿推上去,把药膏递给他。他挤了一点在手指上,看了看那些淤青,把手指落在最浅的那一块上。
齐旻的手指很凉,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疼?

不疼,凉
他涂得很慢,从最浅的开始,一点一点抹开。药膏是白色的,涂上去变成透明的,在灯光下亮亮的。涂到最深的那块淤青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怎么弄的

昨天排练,转圈的时候重心没稳,膝盖磕地上了
他没说话,手指在那个位置多停了两秒。
涂完了,他把药膏盖子拧紧,绷带卷好,放回袋子里,递给她。

晚上再涂一次
她接过来。

明天呢?

明天看情况

那你明天来吗?
齐旻看着她,没回答。
俞浅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没事的话——

来
俞浅浅愣了一下。
齐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

我来
俞浅浅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又吹过来,她把裤腿放下来,药膏的味道混在风里,凉凉的,有点像薄荷。

走吧

请你吃饭

不用

那你饿着?
他没说话。
俞浅浅拉着他的袖子往食堂走,他跟着,没挣开。
食堂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去打饭。回来的时候端着两个餐盘,一个放她面前,一个放自己面前。
俞浅浅低头看,是她平时常吃的那个窗口的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他想了想

上次你点的就是这个
她愣了一下。上次吃饭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点了什么。他记得。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他。他吃饭很安静,筷子夹菜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嚼东西的时候嘴闭着。她想起在韩国的时候,练习生们一起吃饭,大家都很急,怕吃慢了耽误训练时间。他不一样,他吃得很慢,像在画画。

你吃饭也像在画画
齐旻抬起头看她。

就是很慢,很认真
他想了想

画画不用着急
吃饭也不用

俞浅浅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前面,他跟在旁边。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她。
她把手伸进袋子里,摸了摸那管药膏。

齐旻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拖着地
俞浅浅愣了一下。

昨天?

嗯
她昨天走路的时候他也在?昨天他也在楼下等着?她没看见他。

你昨天也来了?
他没回答。
她忽然明白了。
他每天都来,只是有时候她看见了,有时候没看见。她看见的时候他站在风口,耳朵冻得通红。她没看见的时候,他就站在某个角落,看她走路的姿势,听她左脚落地的声音,然后去药店买药。
俞浅浅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每天都来?
他没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是没说话。
俞浅浅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你这个人

真的很傻
齐旻看着她,眼睛很安静。
俞浅浅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
凉的。

明天你来的时候

站在亮的地方,别站风口
他点点头。
她松开手,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路灯照着他,影子短短的,缩在脚边。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抬起手,也挥了一下。
她笑了,跑进去了。
回到宿舍,她把药膏放在桌上。林小禾凑过来看。

哟,谁买的?

朋友

什么朋友买云南白药?
俞浅浅把药膏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
凉凉的,像薄荷。
她坐在床边,把裤腿推上去。那些淤青还在,青紫色的,在灯光下看更清楚了。
她挤了一点药膏在手指上,涂在最深的那块上。他的手指今天碰过这里,凉的,轻轻的,像怕弄疼她。
涂完药,她把绷带卷好,放进抽屉里。
躺到床上,她拿出手机。
齐旻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三点
她看着那三个字,回

好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

药涂了
他回

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他蹲下来帮她涂药的样子。那么高一个人,蹲在地上,手指很轻,怕弄疼她。
她忽然觉得,那些淤青好像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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