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回到宿舍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烧烤摊前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离她一米远，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她回头看见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
她记得那个表情。
以前在首尔，练习室楼下有只流浪猫，灰色的，瘦瘦的，从来不主动靠近人。每次她蹲下来想摸它，它就这样看着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犹豫着，试探着，眼神里有一点期待，又有一点害怕。
齐旻看她的眼神，和那只猫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这人真有意思。
第二天是周日，俞浅浅起得很晚。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亮痕。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大学新认识的同学约她下午出去玩。
她回了个“好”，然后打开INS。
那个空ID还是空的，没有新内容。另一个空ID也是空的。她盯着那两个小小的红心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点进自己的主页。
那条“回家”的动态下面，评论多了两条。一条是以前的练习生姐姐发的：想你了，什么时候再见面。另一条是陌生账号：小姐姐弹琴的样子好美。
她看了那个陌生账号一眼，点进去。是个真人，发了很多自拍和日常，看起来是普通的女大学生。
不是他。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在想什么呢。
就算他有INS，就算他真的关注了她，那又怎么样？他们只是在校门口的烧烤摊偶遇了一次，一起吃了顿烧烤，说了几句话而已。他连她的微信都没加。
不对，他根本没要她的微信。
她也没要他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那儿，吃完串，擦擦手，说再见，然后各走各的。
她忽然有点后悔。昨晚应该问他要微信的。或者留个联系方式。不然下次怎么请他？难道还要靠偶遇？
但话说回来，她也不是那种会主动要联系方式的人。在首尔三年多，她加过的男生微信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是因为练习需要，不是私交。主动这种事，她做不来。
算了，顺其自然吧。
她翻身下床，去洗漱。
下午和同学出去玩，逛了街，喝了奶茶，拍了照。那个同学是舞蹈系的，叫林小禾，比她早一年回国，也是练习生出身，不过是国内的公司。两个人聊起练习生的事，居然有很多共同话题。
那种每天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那种永远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的感觉，那种突然离开之后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感觉。
林小禾你回国之后适应吗？
俞浅浅还好
俞浅浅就是有时候会觉得空。”
林小禾我懂
林小禾点点头
林小禾我以前刚回来的时候，每天醒来第一反应是看时间，几点了，该练功了。然后才想起来不用练了，那种感觉特别奇怪，像身体还记得，但脑子说不用了
俞浅浅没说话，只是点头。
林小禾不过慢慢就好了
林小禾笑了笑
林小禾现在每天上课、排练、和朋友出去玩，也挺好的。有时候想想，那种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早点出来说不定是好事
俞浅浅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林小禾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真的已经放下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晚上回去，她一个人走在校园里，路过那片小树林。银杏叶落得更多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路灯亮着，黄黄的光，把那些落叶照得更黄了。
她想起那天下午，他站在树林里被一群人围着拍照，侧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她从那头走过来，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从他身边走过去。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站在烧烤摊后面排队，不知道他会帮她点串，不知道他会说“下次我请你”。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那条小路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
屏幕上有条INS推送：有人赞了你的动态。
她点进去看。
是一个新的空ID。
第三个了。
她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然后点进主页。空的，和前面两个一模一样。没有头像，没有简介，没有发过任何内容。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会不会是他？
她试着给那个ID发私信，打了几个字
俞浅浅齐旻？
打完就删掉了。太直接了，万一不是呢？
她又打
俞浅浅你好，我们认识吗？
也奇怪，像诈骗短信。
她把手机收起来，上楼。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把手机拿出来，看着那个新出现的空ID。
三个了。
一个在她回国那天出现，一个在她发钢琴照片那天出现，一个在今天出现。如果第一个和第二个都是他，那第三个也是他。但如果是他，为什么他要用三个不同的账号？为什么不直接用一个？
除非第一个不是他，第二个也不是他，第三个更不是他。只是巧合，只是无聊的路人。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扔在枕头边。
不想了，睡觉。
齐旻周日一整天都在画室。
早上醒来，洗漱，去画室。中午吃饭，回画室。晚上室友叫他打游戏，他说不去，继续待在画室。
室友说你是不是魔怔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画画。
他说画没画完。
室友问画什么，他说没什么。
室友摇摇头走了。
画室里就剩他一个人，灯亮着，窗外黑漆漆的。那幅画还放在画架上，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眼，亮亮的眼睛，微微睁大的样子。
他画了擦，擦了画，始终觉得不对。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幅画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
他没看。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
是室友发来的消息
工具人（室友）你还在画室？
齐旻嗯
工具人（室友） 十一点了，宿舍快关门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三。
他把画收起来，熄了灯走出画室。
外面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他拉紧衣服慢慢往回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烧烤摊还开着，有两三个人在排队。老板娘正在烤串，烟飘得很高，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昨晚这个时候，她就站在这里，回头看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吃。
他走过去，排在队伍最后面。
轮到他的时候，老板娘问他要什么。他想了想，说
齐旻和昨晚一样
老板娘愣了一下
工具人（老板娘） 昨晚？
齐旻就是昨晚那个女生点的那些
齐旻帮我再点一份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开始烤。
他站在旁边等，看着那些串在火上翻来翻去，油滴下去，滋滋响。
烤好了，他付了钱，拿起来就吃。
站在烧烤摊旁边，和她昨晚站的位置一样。
风很大，串很烫，他咬了一口，烫得吸气，但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他吃完一根，四处看垃圾桶。她昨晚也是这样的，吃完一根，找垃圾桶，丢进去，回来继续吃。
他忽然想，她今天在干什么？
会不会也路过这里？会不会也排队买串？会不会又回头看见他？
他站在那里吃完了所有的串，一根一根，吃得很慢。
但她没有出现。
他把签子丢进垃圾桶，擦擦手，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他掏出手机。
打开INS，点进那个ID。
还是那张钢琴的照片，还是那两个字。没有新内容。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私信，打了几个字：
齐旻烧烤很好吃，下次换我请
打完就后悔了，太长了，太奇怪了。他删掉。
齐旻我是齐旻，昨天那个
也奇怪，她当然知道他是谁。
齐旻在吗
更奇怪，像查岗。
躺到床上，他还在想那两个字。
在吗。
在吗。
在吗。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把那两个字打出来，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发送。
屏幕一闪，消息发出去了。
他愣住了。
他居然真的发了。
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等得心跳越来越快，开始后悔。发什么“在吗”，太傻了。她看到会觉得莫名其妙吧？说不定根本不会回。
他正准备关掉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看。
是她的回复
俞浅浅在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下一条消息过来了
俞浅浅齐旻？
齐旻嗯
俞浅浅你怎么知道我INS？
他愣住了。
对啊，他怎么解释？
想了几秒
齐旻你发过定位
这是真的，她那条机场的动态带了仁川机场的定位。
俞浅浅就这？
他想了想，又回
齐旻还有你发的钢琴，是在那家琴行吧
她没回。
他等了一会儿
齐旻我去过那家琴行
俞浅浅我知道
他看着那三个字，想起昨晚她说“我就知道”。
她就知道什么？
齐旻你怎么知道？
俞浅浅因为那张纸条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来那天他在琴行，看她弹完琴走了之后，问店员借了纸笔，写了那张纸条，放在琴键上。他以为没人知道是他写的。
她怎么知道的？
齐旻你怎么知道是我？
俞浅浅因为只有你站在那里看了那么久
他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她当时没抬头，怎么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齐旻你没抬头，怎么知道？
俞浅浅感觉
他盯着那个词，不知道该怎么回。
俞浅浅而且你走的时候，门响了一声，我听见了
他忽然笑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齐旻你弹得很好
俞浅浅你那天说过了
齐旻再说一遍
她没回。
他等了一会儿，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然后屏幕亮了。
俞浅浅谢谢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齐旻下次什么时候？
俞浅浅什么下次？
齐旻请你吃烧烤那次
她没回。
他等了一会儿，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
俞浅浅周五晚上，校门口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
齐旻好
俞浅浅不见不散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不见不散。
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周五。
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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