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旻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了。1
因为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才会开始数日子过。
周一早上醒来,他看了一眼手机,距离周五还有四天。
这个数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以前日子就是日子,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明天和今天也不会有什么两样,他不需要数,也不在乎。
但现在不一样了。1
是因为俞浅浅这个人改变了你吧?所以才变得不一样了。
现在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还有几天,然后这一整天,那个数字就在脑子里转,像画室里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周一上午他在画室,对着那三幅画坐了很久。弹琴的她,走路的她,看他的她。他看着她们,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画不出第四幅。
因为第四幅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把铅笔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画出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变亮。
下午有课,他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老师在讲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如果她现在从楼下经过,他会不会一眼就认出来?应该会的,她的背影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看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把她找出来。
室友在旁边玩手机,忽然碰了碰他

(室友) 诶,你看那个
他顺着室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排斜对角坐着几个女生,正在低头记笔记。他扫了一眼,没看到想看到的人。

看什么?

(室友) 那个穿白衣服的
室友压低声音

(室友) 是不是挺好看?
他看了一眼

嗯

(室友)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还行
齐旻转回头继续看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他发现自己对好看这件事已经没什么概念了,以前别人问他这个那个好不好看他都说还行,因为确实看不出什么区别,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知道什么叫好看。就是俞浅浅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样子,是她弹琴时眉头微微皱起的样子,是她从银杏树下走过来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样子,别的他看不出来,也不想看。
周一晚上他一个人在画室待到很晚。画架上换了一张新纸,空白的,他拿着铅笔坐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画出来。不是不想画,是不知道画什么。
画她?已经画了三幅了。
画别的?脑子里全是她。1
难道这就是满心满眼都是俞浅浅吗?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画室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四周很安静。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好像整个世界都和他隔着一层玻璃。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室友发的消息

(室友) 还不回来?宿舍快关门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回了个“马上”就站起来。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那三幅画,她们还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他。他忽然想,周五晚上见到她的时候,要说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去的,一定会去。1
现在想到了也没有用,到见面的时候会不会就哑口无言了。
周二俞浅浅一整天都有课,学校社团有排练,于是她决定住宿,真正和室友相处,才发现,大学住宿,好像也挺有意思,室友林小禾特别可爱,对她也很好。
早上八点的专业课她差点迟到,踩着点跑进教室气喘吁吁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的女生看了她一眼小声问:“昨晚没睡好?”
她愣了一下

还好
其实昨晚睡得不太好,躺下之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烧烤摊前他站在身后的样子,一会儿想起私信里那个“在吗”,一会儿想起周五晚上的约定,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早上醒来觉得眼皮有点重。
中午去食堂吃饭,林小禾也在,端着餐盘坐过来。

你怎么看着这么没精神?

昨晚睡得晚
林小禾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
她没说话。
林小禾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是不是有情况?
我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个情况是什么了,我也不想秒懂啊。

什么情况?

就那种情况啊
林小禾眨眨眼

男生
俞浅浅愣了一下

没有
林小禾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问。但俞浅浅知道林小禾不信,因为她自己也不太信自己说的那个“没有”。1
有没有情况她说不清楚,但至少她确实在想一个人,想一个只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的人,想周五晚上七点校门口的烧烤摊。
下午的课她也没怎么听进去,老师在台上讲,她在底下盯着笔记本发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周五晚上七点。
她赶紧把那行字划掉翻了一页,但划掉之前她已经看了好几眼,那几个字就像印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抹不掉。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她路过那家琴行。里面亮着灯,橱窗里的白色三角钢琴在灯光下很显眼。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店员看见她点点头

(店员) 又来啦
她嗯了一声走到那架电子琴前面掀开盖子。
坐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天,他也是站在这,站在她斜后方看了很久。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没看见但就是知道,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
她开始弹,弹的是《月光》。这首曲子她已经练了一周,比之前顺多了。弹到中间那段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张纸条,想起上面那五个字。
你弹的很好。
她笑了一下,手指停了一拍,又继续往下弹。弹完最后一个音她坐在那里没动,店员走过来站在旁边

(店员) 弹得真好,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多了,练了吧?
她点点头,店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回收银台后面去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电子琴,琴键上什么都没有。她推门出去走进夜色里,外面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街上人不多,路灯黄黄的照在落叶上。她慢慢往学校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烧烤摊还在那里,有几个人在排队,老板娘正在烤串,烟飘得很高被风吹散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周五晚上,他会在这里等她吗?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会。1
周三下午齐旻收到一条消息,是摄影系的学长发来的,说上次那组照片修好了,问他能不能过去看看,如果满意的话想用作作业展示。他本来想说不去,但学长说就在教学楼三楼的摄影棚很快就好,他就去了。
摄影棚里灯光很亮,学长把照片导在电脑上一张一张翻给他看。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照片里的自己。
站在银杏树下侧着脸,眼睛看着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小路的尽头。

(学长) 这张最好
学长指着其中一张

(学长) 你看这个眼神,特别有故事感。我当时就觉得你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又说不清是什么,这种说不清的感觉特别好
他没说话。
学长又翻了几张然后关掉电脑

(学长) 行了,谢了啊,回头请你吃饭
他说不用了,然后下楼。
走到二楼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停了一下,不是故意要听,只是那个声音让他走不动。他往那边看去,走廊尽头饮水机旁边,俞浅浅正站在那里接水。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女生,两个人说着什么,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他就站在那儿没动。
她接完水和那个女生一起往这边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旁边的女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小声问

认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

算是吧
那个女生笑了一下

那我先走啦
然后她就下楼了。
楼梯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端着水杯看着他,他看着她。走廊里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秋天的味道。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点,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照片
俞浅浅点点头,没问什么照片。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那个
齐旻开口

周五晚上……

我知道
她打断他

校门口,烧烤摊,七点
他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

好
然后她端着水杯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楼了。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他站在那儿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往下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教学楼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往画室的方向走。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很暖。她刚才说“好”,离周五晚上七点,还有两天。
周四俞浅浅一整天都有排练,舞蹈系要准备年底的汇报演出,她们排的是一个现代舞,需要反复磨合。老师很严格,一个动作练十几遍是常有的事,跳到后来她腿都有点软,但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她坐在地板上喝水,林小禾凑过来挨着她坐下。

你周五晚上有事没?

我们几个想去吃火锅,一起啊?”
她愣了一下

周五晚上啊,我有事

什么事?
她想了想

约了人
林小禾眼睛一亮

谁?男生?
她没说话。
林小禾笑起来

我就知道!那天问你还不承认!

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是一起吃个饭

吃饭就是那样啊
林小禾眨眨眼

吃什么饭?和谁吃?什么关系?
她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站起来

排练了排练了
林小禾在后面笑,笑得很大声。
下午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她一个人往回走,路过琴行的时候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橱窗里的白色三角钢琴还在那儿,灯光照着很安静。她看着那架钢琴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弹的。”就那么三个字,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可能是他说那三个字时的表情,有点傻有点认真,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是画里的那种静。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私信对话框还停留在最后一条她发的“不见不散”,他回的“好”。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点进他的主页。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个ID是她加了之后他才有了第一个关注,就是她自己。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空ID关注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的。
她没有问,他也没说。
可能有些事不需要问。
她上楼回宿舍洗漱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夜景还是那样,无数盏灯亮着星星点点的。她想起刚回国那天也是站在窗前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想着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那时候她不知道会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看她弹琴,在烧烤摊排队时站在她身后一米远,在私信里问她“在吗”。
现在她知道了。
明天晚上七点,周五。
